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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登匡山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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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登匡山

一、南岳了愿

《楞严通议》写成之后,粤中的讲席又持续了两三年。到万历四十三年——他七十岁——这一年春天,他为众说《楞严通议》,把那部五十日写成的书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讲完,他把行程定下来:北上。

北上的第一站,南岳。

南岳之行的缘起,是一桩二十多年的旧愿。当年达观在世时,弟兄二人发过一个愿:弘扬《法华》——紫柏发愿流通法华百部,憨山发愿注解法华一部。愿发了二十多年,人世的路走了二十多年——牢山、诏狱、雷州、曹溪、庐山之南的长春庵——法华的注,始终没有落笔。如今七十岁了,达观兄已经去了十二年——他对自己说:这个愿,再不还,就来不及了。

万历四十三年夏,他在南岳住下来,注《法华经通义》。五十日——又是五十日,与写《楞严通议》一样——五十日稿成。

南岳的夏日,山中多雨。雨里注经,是那五十日的日常:檐水在阶前滴成一线,笔在纸上走成一行,两种声音,一急一缓,各走各的。福善发现一个规律:师父写作,每逢笔路滞了,就搁笔听檐水——听一阵,提笔再写,笔路就通了。福善问缘故,师父说:檐水滴答,滴的是"生灭"二字——一滴起,一滴灭,滴滴相续,滴滴不碍——听着听着,心里那点滞气,就跟着水滴散了。写作的人,要有个会讲经的檐水。

五十日里,他把一部二十八品的《法华经》,用四个字判了下来:开示悟入。他说:佛出现于世,为的是一件大事因缘——这一件大事,开之、示之、悟之、入之,四字说尽;一部法华,二十八品,品品是这四个字的注脚。他又把四个字的次第讲给福善听:开,是佛把门打开;示,是把门里的东西指给你看;悟,是你看见了,心里信了;入,是你走进去,住下来——四字连起来,是佛度众生的全套家法。他写《法华通义》,就是把这四个字,一品一品,展开来给人看。

书成,他在叙意里写了一句话,是给达观兄的——没有落名字,可是他知道那个人看得见:兄许愿流通,我许愿注解——流通的愿,兄已用生死还了;注解的愿,我今日用五十日还了。两愿俱了,弟兄两个的账,清了。

二、匡山

了了愿,他继续北上,到了江西——庐山。

庐山,他心里想了多年。五台的雪、牢山的海、曹溪的水、南岳的云——一个人到七十岁,该看过的都看过了,该住过的也都住过了。可是庐山不一样:庐山是慧远大师的道场,东林寺的莲社,开中国净土法门之先——一个一生禅净双修的老僧,到了晚境,庐山是心里的一座归处。

山上的人,与别处不一样。他一路上山,遇到的僧人、居士,见了他,礼数里带着一种旧家风——那是莲社传下来的风:见面不问贵姓,先问修行;不说闲话,先说功课。一位住山的老人请他吃茶,茶是山里自家的,盏是粗陶的,老人说:远公在的时候,这山里的茶,就这样请人吃——吃茶的人心里有事,茶就浓;心里没事,茶就淡。师父从岭南来,走了几万里——这一盏,是浓是淡,师父自己尝。他尝了一口,说:淡——淡得好。两人对坐,一盏茶吃了半个时辰,没有多话——山里的茶,本来就不是用来说话的。

万历四十四年夏,他七十一岁,登庐山避暑,住金竹坪。

金竹坪在山的高处,避暑极佳。他在那里住了一夏,注《肇论》——僧肇的那一部论。注《肇论》,对他有特别的意思:四十三年前,他二十八岁在五台山龙门,校《肇论》校到《物不迁论》——"旋岚偃岳,江河竞注"——忽然读了梵志的"吾似昔人,非昔人也",豁然了悟,七岁以来的生死大疑,如冰澌泮——那一场悟,是他一生的第一场大悟。如今四十三年过去,他把当年那部引他开悟的论,从头到尾,注了一遍——这一遍,是用四十三年的功夫,还当年那一悟的债。

注到《物不迁论》,他停了很久——这一篇,有一桩二十年的公案,要他还一笔账。

三、不迁之辩

那桩公案,是当代教界的一大论战:五台山的镇澄法师,作《物不迁驳》,斥僧肇的《物不迁论》为外道之说——镇澄认为,肇公的"物不迁",是把"物"说成了实有不迁的常法,违背了诸行无常的佛理。此论一出,教界大哗:一说镇澄驳得有理,肇公的文字游戏误人;一说肇公原意甚深,镇澄错会——云栖的莲池大师、北方的紫柏,都曾出来为肇公力争,可是镇澄之说已经通行,论战悬而未决——莲池也已故去,紫柏也已故去。

两位老友力争的情形,他都记得。紫柏那次是在北方的席上,拍着案说:肇公死了一千多年,你们还跟他过不去——读书读到了骨头里,才读得出"不迁"两个字——你们拿常识去驳骨头,驳的是自己的牙口。莲池那次说得温和,信里只一句:肇公之论,以今日之物验昔日之物,各住其位——此中深意,愿驳者先坐一日静,再落笔。两位老人的话,他都收着——如今,轮到他落笔了。

憨山注到这里,把笔停了。福善知道,师父要下判词了。

判词下得极重,也极轻。他说:镇澄驳肇公,用"常"字做靶子——说肇公许物不迁,是许了常法。可是镇澄没有到过肇公的那个境界——肇公说的不迁,哪里是许物为常?他说的是:昔物不至今——当年的东西,留在当年,不来今日;今日的东西,只在今日,不去往昔——各住各位,各不相到。这不是"常",这是"住"——住者,各住其时也。昔物住昔,非昔物至今而常;今物住今,非今物往昔而常——时时刻刻,物各性住于一世,正是诸行无常的极致:正因为刹那不住,才各住各的那一刹那。肇公的"旋岚偃岳",偃的是那一瞬的岚——那一瞬永远偃在那里;江河竞注,注的是那一瞬的水——那一瞬永远注在那里。四十三年前,我在五台山的雪堆里,读这一句,忽然看见的,就是这个——各住各位,本来无迁。

他对福善说:镇澄说的"迁",是常识里的迁——东西从这边搬到那边;肇公说的"不迁",是刹那里的住——每一刹那,各住各的刹那。两个人说的不是一个层面,打的是什么仗?莲池大师力争过了,紫柏力争过了,都没能挽回——因为他们用道理打,我用的是四十三年前的那个悟。我这一部注,把当年那一悟写进去——后世的人读《物不迁论》,读到争论,把我的注翻开来,看见一个五台山雪堆里坐着的和尚——他自己到过那个境界,他知道肇公说的是什么。

这一笔账,还给了僧肇——也还给了两位故去的老友:云栖、紫柏。你们争过的,我替你们守住了。

四、五乳

避暑的日子过了,秋深下山——下山之前,一件缘法找到了他。

金竹坪之下,山南半腰,有一片峰——五座山峰,突出来,形态如乳,名唤五乳峰。有居士来报:五乳峰下有一片荒地,久无人居,风景深藏,愿供养给大师作静室。

供养的话传到金竹坪,他没有立刻应——先去看。看地,是他从牢山开荒那些年立下的规矩:地不亲眼看,不住。他随人去看——一路入山,石径盘曲,小桥数折,人迹渐稀;过了第三道桥,山里忽然静下来——那种静,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都换了:鸟声深了,水声细了,连风过树梢,都是慢慢掠过去的。到了谷底,抬头一望:五峰环抱,如戟枝莲——倚七贤而面五老,寺址深藏在山坳里,像莲中之蕊。

他站在谷底看了半晌。福善以为师父要说什么,师父却先蹲下去,抓起一把土,捻了捻,又放到鼻前闻了闻——这是牢山开荒头一年学会的动作:土黑而润,是活土;土白而散,是死土。五乳的土,黑润,带着草根的腥气——活土。他站起来,拍拍手,说:此地深藏,是好道场——几百年前,慧远大师的莲社遗风,还在这座山上;我老了,要找的正是这样的地方:深,静,藏。地是活的,人来了,能养人。

他写了一首山居诗,把五乳的样子留在纸上:石径小桥人迹断,一庵深锁白云中。

诗里有一座庵——庵还没有盖,先有了诗。他在五乳住了下来,一面料理建寺的缘起,一面把《肇论略注》写完。建寺的缘起,一时聚不齐——钱粮要慢慢化,木石要慢慢购,他的意思却定:不急。他对福善说:寺盖得慢,法住得久——牢山的海印寺,当年也是一年一年盖起来的;人老了,才明白慢的用处:慢,是给后来的人留出参与的路——今日定一根梁,明年他来添一片瓦——寺是众人一块一块垒起来的,法才住得进众人心里。急盖出来的寺,是一座庙;慢慢盖出来的寺,是一处道场。

《肇论略注》写完搁笔,他对福善说:四十三年前,一部《肇论》渡我过生死之河;四十三年后,我注它——是把它渡给后来的人。一部论,两头渡人——这就是书的生命。

五乳的秋深,一夜比一夜凉。静室里的日子,也定了型:晨起,诵《华严》一品——他七十岁的人,八十卷的《华严》,从头再诵一遍,一日一品,雷打不动;午后,改稿、复信;傍晚,坡上经行;夜里,坐一枝香,睡。福善把这段日子记下来,说给后来的人听时,总说一句话:那时候我才明白,老人家为什么精神不衰——他不是省着力气,是拿每一日当一日用——一日的功课,满满当当,一日里没有一寸光阴是荒的——光阴不荒,心就不荒。

冬至前,庐山落了头一场雪。雪落在五峰上,落在静室的檐上,落在那首诗写过的石径小桥上——桥无人迹,径无足痕,一庵深锁——雪把那首诗,落成了实景。

雪夜里,师父在灯下给五乳定将来寺的名字。福善问:师父,将来盖起来,寺叫什么?师父说:法云——法云寺。福善问:为什么叫法云?师父说:云起于山,雨润于野——法将来要从这座深山里起,如云而起,如雨而落,落到天下去。寺在深山,法行天下——名要起在这里。

雪还在落。灯下的老人,给未来的一座寺,起了一个雨的名字。

《肇论略注》写成,粤中与吴中的旧识们来信,请他把《物不迁》一节的注解,先抄出来流通——论战的各方,都在等这位当事人亮出底牌。他没有抄——他说:论战的火气未消,先流通注解,是给火上浇油;等火灭了,书自然会到该到的人手里。他在信里只回了八个字:注在书里,悟在雪里——雪化不化,山知道。

五、晚照

冬日的一个傍晚,他在五乳的坡上经行。夕阳落在五老峰上,峰头的雪照着霞光,一层金,一层红——庐山的晚照,天下闻名,他此刻才真正看见。

福善在旁边看着师父看山。他发现师父看晚照的神情,与看别的景不一样:不是欣赏,是相认——那晚照把五老峰照成了一座金身,师父在霞光里站着,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,人像要从地上浮起来,又稳稳地钉在坡上。

半晌,师父开口了。他说:福善,你看这晚照——白日的山是行走的山,云起云落,人来人往;到了晚照,山不动了,霞不动了,连风都慢下来了——天地到了这个时辰,是收功的时辰。人到七十,也是晚照——该做的做了,该还的还了,该守的守了——剩下的日子,是收功的日子。收功,不是收摊——是把一生的功,收到这一处坡、一间庵、一部注里来,让它稳稳地放着,放给后来的人看。

他又说:你看那五座峰——五座,如五根手指,拢起来,是一个掌——掌心里托着的,是这座山几千年的道脉。我这四十三年,从五台到庐山,手掌里也拢着几根手指:楞严是一根,法华是一根,肇论是一根,春秋是一根——拢起来,是一个掌。掌里托着什么?托着一句老话:出世之法,在即世而成。晚照照着五老峰,也照着我这只手掌——照见手指,也照见掌心——都照见了,这一辈子,就齐了。

暮色落下来。坡下的静室,灯亮了。灯虽小,在深山里,是唯一的一点——石径小桥人迹断,一庵深锁白云中——白云锁住的是山,锁不住的是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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