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观兄坐化诏狱,是在万历三十一年腊月。那一年,憨山在岭南——闻讣的那一夜,他在黑暗里无声流泪到天明。此后十二年,他把这份痛,压在佛事底下:注经、兴寺、解围、著书——痛压得住,骨压不住——每年腊月十七,那个日子到的时候,他在任何地方,都会空出半日,向北而坐,燃一炷香。
香燃了十二年。
十二年里,也有几回音信,从北边陆陆续续传来:达观的遗骨,弟子们奉龛暂厝在什么地方;有几处道场发心,要迎龛供奉,都没成;北边的僧俗年年祭扫,风雨不误。每一回音信到五乳,师父都静静听完,然后照旧过他的日子——可是福善知道,师父的日子底下,压着一件事:达观的骨,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归处——荼毗未举,塔未立,一代大师的身后事,悬了十二年。
十二年里,有一个人一直在等——达观的遗骨。达观坐化之后,遗骨荼毗未举,弟子们奉龛暂厝,到处恳请,请一位能主持荼毗大典、能担得起这位大师身后之事的人。请来请去,四方僧俗的公议,落在一个人身上:憨山德清——紫柏生前第一个知己,达观的心,憨山知道;憨山的舌,达观托过。
万历四十四年冬,请书到了五乳。请书里说:大师,达观老师之骨,十二年未举荼毗——非不为也,举火者未得其人:仪程须有大师坐镇,法语须有知己亲宣,灵骨须有深心者亲手安奉——四方公议,非大师莫属。憨山接书,对福善说了三个字:我去——这回不是赴约,是送行。
他又说了一句给福善的话:达观兄生前常说,僧人一生有三次大课——受戒是一课,开悟是一课,送知己是第三课。前两课,我自己做得了主;第三课,要等那个人来。他等到我今日去送他——这门课,他替我安排了十三年,排到我来上。
十一月起程北上。这一路,他走得很慢——七十岁的人,冬日的路,本就该慢。可是福善看得出来,师父的慢里,还有别的东西:每过一处驿站,师父都要在灯下坐一会儿,把那一段路的旧账翻一遍——达观兄这一生,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路过了什么——师父在心里替他走最后一遍。
行至涿州地界,离京师近了。福善问:师父,妖书案的旧地——您怕不怕?
师父说:怕什么?他如今是灵骨,我是老骨——两把骨头,都不怕了。当年他走进诏狱的门,是替几个人担几副担子;如今我去拾他的骨,是替他收最后一副担子——担子的头,一直在师兄手里,从没有换过人。
他说着,从怀里取出一卷旧纸——是达观的塔铭,他几年前写的那一篇。他把塔铭摊在膝上,就着车里的光,一字一字读。读到"慷慨激烈,貌伟不群"八个字,他停住了,指给福善看:你看,这八个字,是我给他的定评。世人都说达观是怒目金刚——都对,都不全。金刚怒目,是护法——护的是法;菩萨低眉,也是护法——护的是人。达观兄一生,两种都做过,最后死在做的那一桩上。我写塔铭,落笔八个字——八个字里,有他的一辈子。
荼毗的日子定了,地点也定了——达观生前自己看好的地方,四方弟子奉遗命行事。
那一日,四方来送的僧俗,数千人。灵龛抬出来的时候,天色微明,人山人海,没有声音——数千人,安静得只有幡布在风里的响。
人堆里,有各色的人。有白发的老僧,从北地各丛林来——他们见过达观当年的机锋,捋须的说法,受教几十年;有士大夫打扮的中年人,面带缟素——他们是达观生年在官场护法的朋友,妖书案后各自受过牵连,今日敢于露面,是来还情的;也有底层的人——屠户、脚夫、跑码头的船工——他们听不懂玄理,可是他们记得:达观大师坐化前那几年,为矿税的事奔走,为牢里的人说话——他们不懂什么三负四愿,只懂一件事:那是个肯为不相干的人往火里走的人。千人千面,今日聚在一处,只做一件事:送。
福善扶着师父,师父自己走着,一直走到龛前——龛前一站,他抬手,整了整龛上的幡,像给人整理衣冠。
举火之前,他上香,说法语。法语不长,说的几句话,后来流传了下来——大意是:大师一生,如大火聚——近者烧,触者焦——今日举火,火还是那个火;可是这一次烧的,是人间借给他的身子——身子烧了,借的人间,还了;他的法,从今日起,不在身上,在天下。
火起。烟直上——冬日的北地,风不大,烟升得笔直。数千人仰着头,看那一道烟——烟里有松脂的香气,一里外都闻得见。
福善在人群里,听见身边几位老僧低声说话。一个说:当年紫柏大师在世,有人说他是一团火——走到哪里,哪里燃起来。另一个说:如今看这烟——火收进去了,烟出来了——烟是火说的话,说给天听。一位老士夫拄着杖,仰头看烟,忽然老泪纵横,说:先生,您这一生,上不求佛名,下不求己利——今日这一道烟,是天地还您的清白。
火熄,拾骨。
拾骨的规矩,荼毗之后,骨由弟子奉拾。众弟子跪在灰烬四围,等着师父动手——按俗例,主人拾头骨,余骨分拾。可是憨山摆手,把众人都止了。
他说:都起来。达观兄的骨,我来拾——一件一件,我来。你们拾,你们是弟子;我拾——我是知己。弟子拾骨,拾的是法缘;知己拾骨,拾的是三十年的话。
他又交代了一层规矩,让执事先烧一锅净水,温着——拾骨的手,先浸一浸温水。众弟子不解:拾骨是极冷的事,怎么反用温水?他说:骨在灰里,灰有余温——冷手拾热骨,是惊它;温手拾温骨,如手遇手——温和温遇,是见面礼。拾骨,是见最后一面——见面,要有见面的礼。
他挽起衣袖,跪在灰烬里。
跪下去之前,他把袍角掖紧了,膝上垫了一方净布——七十岁的人,跪在灰烬里,要跪半个时辰——弟子们要为他垫蒲团,他不用:他说,今日膝盖跪的不是灰,是骨——隔着布,礼数到了;隔着蒲团,礼数就虚了。
灰烬还温着。他跪下去的地方,正是龛心的位置。他伸手,从灰里,一件一件地拾——指骨,拾出来,吹一吹灰;脊骨,一段一段,码在净盘里;头骨,最后拾——他两只手捧着,捧在胸前,停了停——灰烬的余温透过手心,他知道那是刚刚烧完的头骨的温度,可是他觉得那温度,与三十年前石经山上那只攥住他手腕的手,是同一个温度。
三十年——从石经山上的第一面,到江上的把臂,到诏狱外的奔走,到今日灰烬里的亲手拾骨——十九年的知己,至此,只剩一把骨头。
他说:只剩一把骨头——可是福善,你记住:他这一生,也就是这一把骨头。名望是虚的,书信是纸的,肝胆是热的——热的凉了,剩下这一把,是实打实的——他这个人,一辈子的分量,就在这一把骨头的重量里。我今日一件一件拾起来——每一件的分量,我都掂过了:够。
拾完,他把每一块灵骨,用净布包好,装入龛盒——装骨的手法,他做得极慢,极稳——每一块,安放的位置,都是自己想过的:哪一块护过法,哪一块挨过打,哪一块写过塔铭,哪一块攥过我的手腕——他说,骨有来历,安放要有次第——乱不得。
装到一半,众弟子看见师父停下来,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进了龛盒——是一串念珠,紫檀的,磨得溜圆。有年长的弟子认得:那是达观大师生前的念珠——当年荼毗,遗物中唯一留下随身之物。师父把念珠盘在龛盒正中,说:他的手骨归骨,他的念珠归心——骨盒里,得有一颗能走的珠。他走了十三年,这串珠等了十三年——今日,让它跟着他的骨,一起安家。
装满,封盒。灰烬四围的数千人,从头到尾,看着一个老僧把另一个老僧的一生,一件一件,安放整齐——没有哭声,没有人说话——只有冬日的太阳,照着灰烬,照着净布,照着一双温过的手。
藏骨的地方,选在文殊台。
文殊台在山中高处,台顶望得见四方——达观生前行化天下,身后安放在望得见四方的高处,是他该得的座。拾骨的次日,憨山亲奉灵骨上文殊台——石阶一级一级上,他七十岁的人,捧着龛盒,不用人扶。福善在后面跟着,看师父一级一级地上——每上十来级,停一停,不歇脚,是对着山说话——声音很低,福善听不全,只听清了几句:师兄,这里高,风大,你受得住;师兄,这山是清凉山——文殊菩萨的道场——你护了一辈子法,身后有菩萨看着你,稳当;师兄,法藏完了,骨藏了,担子卸了——往下的事,有我。
台上,藏骨,封土,立石。封土之前,按仪程,要在龛盒旁宣读塔铭——那篇憨山亲撰的《达观大师塔铭》。读铭的差事,众弟子又推憨山——他说:铭是我写的,我读——但是今日不念全篇,只念末尾一句。他把塔铭展开,只读到末尾——"屠狗雄心未易消"七个字出口,他对着龛盒,加了一句自己临时说的话:兄,消不了,就不消了——留着它,做后世僧人的胆。
礼成的那一刻,山风大起,吹得幡布猎猎地响——数千人在台下望,看见台上那个老僧,在风里立着,衣袍尽卷,身形不动——立了很久,很久,然后合掌,躬身,一拜到地。
拜完起身,他对福善说了一句,声音是轻的,分量却重——他说:福善,从今日起,我一生里,再没有可以叫"兄"的人了。
又说:可是兄的担子,接过了——他托过的话,我记着——"我之心,师之舌也"——他的心,如今在我的舌上。我的舌,往后说的每一句话,都得有他的心在里头。这样,他就一直没走。
下山的路上,雪来了——北地的第一场雪。师父在车里睡着了——这十几年,福善头一回见师父在路上睡着,睡得沉。
福善把袍子拢在师父肩上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落在北方的原野上,一层一层铺开——把路埋了,把山埋了,把这一路上所有来过的脚印都埋了。福善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睡得着:人这一生,最重的几件事里,有一件,今日卸了——送走了知己,藏好了骨,接稳了担子——心里的账房里,最老的那一笔欠账,平了。账平了,人才睡得着。
雪里的车马,慢慢往南去。车上睡着七十岁的老僧,怀里揣着一卷塔铭——铭里那个人,如今在文殊台上,看着四方。福善想起荼毗那日的烟——笔直的烟,升上去,散在北地的天空里——散了,又没有散:天下讲达观大师法语的地方,那道烟就还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