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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 楞严通议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妙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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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 楞严通议

一、发

万历四十二年的春天到来之前,粤中的人们看见一个奇特的景象:长春庵里那位老僧,头发蓄起来了。

蓄发的事,说来有年头了。谪戍以来,他早蓄了发——罪僧的处境里,僧装是一层祸:一个充军的和尚,走动讲学,处处是僧衣僧帽,官府看着扎眼,仇家看着顺手。于是他把头发蓄起来,常年一顶方巾、一身儒服——行走粤中三十年,人只当他是位讲学的老先生,不知道袖子里藏着一部戒律。名可俗,心不可俗——这是他的行权:戏班里换衣裳,台下的人看衣裳,唱戏的人,只管唱。

福善这些年也习惯了师父的儒者打扮。可是万历四十二年二月,一个消息传过岭来,师父做了一件事,把这三十年换下去的衣裳,一天之内换了回来。

消息是:圣母宾天了。

圣母——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李氏,万历皇帝的生母。二月里崩于宫中,讣音颁告天下。消息传到岭南,传到长春庵,是官府颁读诏书的日子——庵外的士绅们都换上了缟素。

憨山闻讣的那一时刻,福善一辈子忘不了。师父正在案前写字,讣音的来人进门,话没说完,师父手里的笔就停了——停了很久,人没有动,福善看见师父的手背上,一根一根的筋,慢慢凸起来。然后,师父搁笔,起身,走进内室——出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剃刀。

他说:福善,净手,焚香。设一个灵龛——太后宾天,老僧要披剃了。

二、还僧服

灵龛设在庵中的佛堂。龛上素幡,龛前燃香。憨山净手焚香,对着灵龛跪下,然后——自己持刀,把蓄了三十年的头发,一绺一绺,剃了下来。

剃发没有用多久。可是那半晌的功夫,佛堂里静得听得见刀刃过发的声音。福善跪在旁边,眼泪先下来了——他说不清为什么哭:师父剃下的这一把头发,装着三十年的委屈、忍耐、行权——如今恩人宾天,师父还给这世界一个本来的僧相,福善看着,心疼得受不了。

剃完了,换上僧服。一个秃头的、僧装的老僧,跪在灵龛前——然后,痛哭。

不是啜泣,是恸哭。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,伏在地上,哭出了声——哭声在佛堂里回荡,把守在外面的僧众都哭进来了。这一哭,有三十年的分量在里头:牢山十年的冷灶,是太后的一船藏经暖过的;诏狱八月的刑床,是太后宫里那一点回护撑过的;谪戍万里的孤灯,是太后名下那一炷香火照过的——三十年里,这个老僧在天涯处处受用着宫墙里那一位的护念,从没有当面说过一句谢——佛门的话是:檀越之恩,唯以法还。如今,法还没还完,檀越先走了。哭到后来,他在灵龛前说出那几句被记载下来的话:

檀越往矣,本寺之愿已矣,岂待再来耶。

檀越——佛门对施主的敬称。往矣——去了,永远地去了。本寺——报恩寺,南京的那座报恩寺,他七岁站在塔下问人从哪里来的地方,塔基还在的那个祖庭。愿已矣——修塔的愿,成于太后之手:太后施资,宝塔重兴,那是他一生最重的一桩愿——如今太后去了,愿成了,人没了。岂待再来耶——这样的大檀越,一去,还能等来第二个吗?

那几句哭出来的话,后来的人听着,只听见一个老僧痛惜施主。可是福善知道底里的分量——师父与这位太后之间,隔着三十年的檀越之缘。

三十年——他从少年时入报恩寺起,那位笃信佛法的太后,就在冥冥之中与他的命运缠绕:后来皇长子诞生,太后设斋祈福,颁藏经到牢山,敕建海印寺,赐额题字;再到慈寿寺落成,太后请他入寺说戒——一座皇家寺院,一个罪僧登座,满寺内使肃立听戒。那一年他在慈寿寺说戒,就隐隐觉得,他与这位太后,是一场前世的缘——太后护他、用他、救他——镇抚司的案子,太后在宫中为他说过多少话,没有人知道,可是八阅月没有死成的命,人人知道背后有一只手。

福善听师父细说过这段缘的几个节点。颁藏那一年,一船内府的藏经,渡海到牢山——福善那时尚未追随师父,是从师兄们口里听来的:藏经到山那日,师父率众僧焚香迎经,海边的风大,香炉里的火灭了又燃、燃了又灭,师兄们说,那是海风给经行的礼。慈寿寺说戒那一年,福善已在身边——太后遣内使来问:大师说戒,为谁说?师父答:为太后说,为天下人说——为太后说慈悲,为天下人说因果。内使把话带回宫里,传出来的回话只有一句:太后闻之,默然久之。福善问:默然,是恼了吗?师父说:是懂了。慈悲与因果,两句话说尽佛法的用处——懂这两句话的人,不多。

如今那只手,收回去了。

师父哭,哭的是这一段三十年的缘。缘尽人往,僧相还他——披剃还服,是师父给这位檀越的最后一礼:您在的时候,我为方便俗装;您去了,我以本来面目送您——这一礼,天下无人受得起,只有您。

三、三十年一卷

哭罢数日,料理了灵龛,师父的话少了,坐的时候多了。福善知道,师父心里在过一本大账——过完这本账,人就要做下一件大事了。

四月里,他把福善叫到案前,说:福善,有一件事,我攒了一辈子——如今要做了。

福善问:什么事?

师父说:注《楞严》。

福善听了,心里跳了一下——这三个字,他在师父身边十几年,听师父说过不下一百遍,可师父从来没有说过"注"字。说的是读、是参、是守、是等——独独不说注。如今"注"字出口,福善知道,这个字在师父心里搁了多久,就压了多久。

不是从今日起想注《楞严》的。师父对福善说了这部经与他的因缘——从他十九岁在报恩寺读《楞严》,读得如醉如痴;到五台山冰雪里参究,以此经印证,忽然忘身;到牢山海印寺,海湛空澄雪月光,一口读透;到雷州瘴乡,八阅月的现量照——这一部经,他读了五十年,参了五十年,守了五十年。他早说过:他这一生的心血,都倒在这一部经里——可是注疏的书,一直只写了个头:《悬镜》一卷,是纲;通议的正文,五十年来,压在心里,没有落笔。

为什么没有落笔?师父说:早年间不敢落——悟境未稳,笔下无骨;后来不能落——牢山在修寺,雷州在注楞伽,曹溪在兴祖庭,芙蓉江在破船上——人世的路一段一段来,笔让给了路。如今——他看着窗外——檀越去了,愿了了,债清了,位子辞了,殿修好了——心上的账,过完了。压了五十年的那部书,到了落笔的时候。

他说:我这一部通议,立意是在东海牢山立的——那年海印寺成,我已经把全书的骨架在心里搭好了。久蕴于怀,未暇述——蕴到今日,五十年的蕴,蓄得够足了。今夏五月落笔,福善,你与我研墨——五十日,我要把它写出来。

四、五十日

五月,落笔。

那五十日,长春庵的日子,被一个写作的老僧改成了另一种刻度:每日鸡鸣即起,净手焚香,端坐片晌,然后落笔。写到午,停笔吃一顿饭;饭罢接着写,写到掌灯;掌灯后温当日之稿,明日之稿在胸中过一遍,睡。五十日,除了病倒的那两三日,一日未辍。

写作的日子,也有一段小小的插曲。写到卷四,他搁笔三日——搁笔的缘由,谈不上病,是卡住了:楞严经里"五十五位真菩提路"的一段,历代注家各执一词,位次的分判,他自己心里有一条路,可是写到纸上,字句对不上心里的次第。他搁笔三日,把经文反反复复读了十几遍,第三日夜里,忽然把案上《金刚决疑》的稿子取来,翻到"一切贤圣,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"一句——对着这一句,坐了半晌,笑了:位次是差别,菩提是无为——无为而有差别,差别而不离无为——经文的次第,这样解,路就通了。第四日一早,落笔如注,一日写完了此前三日写不动的段落。他对福善说:卡住三日,不是白卡——不卡三日,我这一句"以无为而有差别",想不起来请它来救场。写书如行路——堵住的路,往往教人想起另一条路上的钥匙。

福善研墨、铺纸、晾稿,眼看着那部书一卷一卷长出来。他说后来的回忆:师父写这部书,笔下与从前所有的书都不同——从前的书,是注家注经,一句一句解;这一部,像一个人把五十年的行囊倒出来,经文与悟境,分不出哪句是经哪句是心——义理的架子,是牢山海印寺那年搭的;血肉,是五台山的冰雪、雷州的灯、诏狱的夜、曹溪的渠——五十年哪一段没进去,哪一页就薄。

书里的骨头,福善记了几条,后来都成了这部《楞严通议》的标志。

第一条,是全经的判法。师父把一部十卷的《楞严》,判成一条路:从"七处征心"破妄心起,到"二十五圣"各陈圆通,再到文殊拣选耳根——一条修证的路,从凡夫走到佛地,路路有阶,阶阶有据。他说:楞严这一部经,与其拿它当道理读,不如拿它当修行的地图用——我这一部通议,把地图的经纬线画出来。

第二条,是一句总纲——全书的心眼,八个字:始终不出三观,究竟不离一心。三观,是天台家的空假中三观;一心,是自性的本体。他说:一部楞严,说空说假说中,说修说证说次第——翻来覆去,不出三观的路数;而三观从哪里立?从一心立——离了心,三观是空架子。所以这部经的头,是心;尾,还是心——头尾一贯,即所谓"究竟不离一心"。

第三条,与当世一场大论诤有关。那几年,楞严的注家们,正在打一场大仗:苏州的交光大师,新出一部《楞严正脉》,主张"舍识用根"——把"用根"与"用识"斩成两截,说修行须舍了八识,单用根性——此论一出,与天台一系的传灯法师主张的旧说,针锋相对,两边的门人各执一端,教中争了十几年。师父在通议里,正面应了这一仗。他说:交光的"舍识用根",救病是有功的——救的是把识神当真心的病;可是舍识的说法,下得太狠——识不是要"舍"的身外物,识即心之病用:于识而识其妄,妄破识即是智——直破八识,不是舍了八识跑开。他说:交光与我,形似而骨不同——同的是都教人认取根性,不同的是他要把识斩掉,我要在识上转身。识上转身者,转识成智——八识个个是真心的影子,影子怎么舍?影子破处,光就出来了。

福善问:师父,那这一仗,谁赢了?

师父说:没有谁赢——各人的药,各人的病。交光的药,治的是执识作真的病;我的药,治的是舍识落空的病——两种病人,都有。我这一部通议,与交光的书并排摆着,后来的人,两个方子都抓得——抓哪个,看他害哪个病。他笑了一笑,又说:再往后的后生里,会有比我抓得更狠的人——他们不哼不哈地出来,把两家的药合成一味——那时候我这个老头子的书,就当引子用了。福善记着这句话——几十年后,一个叫蕅益的年轻僧人,果然把两家的路走成了一条——那是后话。

第四条,是那句后来传遍天下的话。经里讲修心迷悟的头绪万端,师父在通议里替后人立了一个读书的门径。他没有把它写成自己的创见——他在书里写明:相传有句——不读《法华》,不知如来救世之苦心;不读《楞严》,不知修心迷悟之关键。他说:这两句话不知是谁说的,说得极好——我把它放在书里,给后来的读书人指个门。这话后来果然传开了,天下读楞严的人,入门先见它。

五、雪

稿成的日子,是六月末——五月落笔,五十日稿成。搁笔那日,师父把十卷稿子摊在案上,从卷一翻到卷十,翻了一个下午。翻到序文的位置,他提笔,写了序。序文里有一段话,是他自己一生的供状——福善后来记得,师父写这几句的时候,窗外正起风,庵外的老树哗哗地响:

余昔居五台,冰雪中参究向上,以此经印证,坚凝正心以照瞩之,豁然有得。

五台山,冰雪。福善听见师父搁笔时轻轻念出这几个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师父的书案上,常年压着一页旧纸,是几十年前从北方带回的,纸上是一个偈子:海湛空澄雪月光。师父从来没有说过这偈子是几岁写的——福善只听师兄们私下传说,是牢山那些年,冬夜读经,海月出时随口而出的。

福善把两件事并在一起看:五台的冰雪里,师父以此经印证,豁然有得——那是三十岁上的事,忽然忘身,大光明藏;牢山的雪夜里,师父写下雪月光——那是四十岁上的事。如今六十九岁,五十日的笔,把三十岁那夜的"得"、四十岁那夜的"光",一寸一寸写成了字。

师父收稿的时候,福善忍不住问:师父,五十年守着这一部经——值吗?

师父说:福善,我给你算一笔账。十九岁读经,是我读它;三十岁冰雪里,是它印证我;牢山月夜,是我与它对坐;雷州瘴里,是我靠它活命;今日写通议——他顿了顿,笑了一笑——是我还它。一部经,五十年,读了、参了、印证了、活命了、最后写还给它——这五十年,哪里是我守着经?是经守着我。值不值,你说?

六、灯

七月里,书稿理装成函。长春庵的灯下,师父又给这部书起了个备用的名字——他把书函包好,写着题签:首楞严经通议。

福善抱着书函入库,回头看见师父还坐在灯下,案上摊着一页素笺,提笔在写什么。写完,他把笺纸折起,收进怀里——福善没有看见写的什么。多年以后,师父的书信文稿散出来,人们才见着那一页笺——是写给北边一位年轻居士的,那居士姓钱,虞山人,正在发愤读经。笺上说:楞严一部,解者五十余家,各有是非,未有会通——老僧《通议》成,他日有人汇而通之,则经旨大明。其人在矣。

那个姓钱的年轻人,叫钱谦益。几十年后,他成了江南文宗,发愿汇解楞严——收历代疏解五十五家,编成一部《楞严经疏解蒙钞》。蒙钞的凡例里,他提到憨山的《通议》,说他这一生读楞严的门径,是一个岭南来的老僧一封信指的——那封信,他捧读了半生。

灯下的事,灯知道。长春庵的灯,那夜亮到了三更——三更之后,灯焰轻轻跳了一下,师父吹熄了它。五十日的笔,停了;五十年的蕴,落了;五十年的缘——太后的、达观的、报恩寺的、五台山的——都在十卷书稿里,各有归处。

窗外,曹溪的水,往夜里流——水流的声音穿过庵墙,与佛堂的钟,一里一外,应着。是那一年的七月,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僧,在岭南的山弯里,写完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一部书。经还没写完它的故事——经的故事,从他十九岁那年翻开第一页起,又往下写了一千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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