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四十一年,他六十八岁。长春庵外,曹溪的水照旧流着——这几年,粤中的佛门清景渐次恢复:曹溪祖殿巍然,各地讲席重开,岭南的僧俗之中,能讲经的人,一双手数得过来,憨山是其中数一数二的。
这一年春天,远近的僧俗联名来请:请大师开讲《圆觉经》。
《圆觉经》,一部讲"圆觉自性"的经——佛为十二位菩萨说梦、说幻、说修证的地位次第。憨山接受,选了日子,开讲。讲席设在大殿侧的讲堂,四方来听的人,又把讲堂围满了——他讲《圆觉》,讲得极细:一念无明如何起,修行次第如何立,顿悟之后如何渐修——一条一条,掰开揉碎。听讲的人里,有曹溪的僧众,有韶州的士人,有从广州、从更远处赶来的学人,络绎数月不绝。
讲席的笔记,听讲的人各自抄录,后来流传出去的几种,各有侧重。禅门的弟子抄的,是他讲的"居一切时不起妄念"——他说这一句是《圆觉》的心眼:不起妄念,不等于死坐——居一切时,行住坐卧都在里头,砍柴挑水都在里头;教下的学人抄的,是他讲的顿渐之辨——顿悟如斩竹,一斩到底;渐修如爬楼,一层一层——悟了之后为什么还要修?因为竹是心性,楼是习气——竹可一刀断,楼要一层爬。两种笔记合起来看,一个讲本体,一个讲功夫——听讲的老僧们说:大师这一席《圆觉》,把禅与教,两边的账,对平了。
谁也没有料到,一场病,会在讲席正酣的时候,找上门来。
那年夏天,天气酷热。讲了一日上午的经,他回庵歇午,忽然觉得背上不对——右背之下,先是一点热,一日之后,肿起一片,三日之后,肿处高起来,硬起来,红得发亮,疼得钻心。
背疽。
背上的疽毒,是老病了。他行医的朋友一看,脸色就变了:这是发背——背疽之毒,发在要害,上了年纪的人得这个病,是险症,医书上叫"疽发背而死"的,多得很。福善急得团团转,延医问药——请来的医生看了一个又一个,药换了一方又一方,肿处不减,热毒不退,疼到夜不能卧,只能伏在几上,一伏半宿。不几日,人瘦脱了形。
几危。
病到最凶的那夜,福善守在庵里,看师父伏在几上,背上的肿处隔着衣裳都看得见轮廓。福善忍不住,说:师父,我去请最好的医生——广州的、省城的,都请来!
憨山伏着,摆了摆手,喘了口气,说:福善,你先坐下来,我与你讲一桩旧事。
他伏在几上,声音因为疼,比平时低缓,可是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清楚。
他说:万历三年,不对——是嘉靖四十四年,我二十岁。云谷大师在天界寺建禅期,五十三位名德共坐,我从了进去。用心太急,日夜猛参,参到背上也发了疽——就是这个地方,你按按,是不是同今日一处?
福善依言轻按,果然,旧疤的影子在肿处的边缘。
憨山接着说:那时候我也疼得熬不住。夜里爬起来,跑到韦驮像前,祷告。我说:弟子德清,此病必是冤业索命债耳。弟子不逃债——但求告假:愿诵《华严经》十部,告假三月,以完此期禅期;期毕,后当偿之。
福善听师父念这段祷文——念得一字不差,四十八年前的原话,像刻在师父舌头上的。他听见那四个字:后当偿之。
他问:师父,"后当偿之"——后来偿了没有?
憨山说:告了假。天明病就平复了。禅期圆满,我诵了《华严》十部。可是那一句话的下半句——后当偿之——一直没有兑现。这四十八年,我从五台到牢山,从牢山到京城,从京城到雷州——债,一直没有来讨。我以为韦驮菩萨宽限了,宽限到我把这一世的功课做完。
他伏在几上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——笑着,疼得倒抽一口气,还是笑。他说:福善,债主今日上门了。我如今明白了:当年那一愿,告的是假,立的是债。债没有期限——哪一天讨,债主自己定。它挑了今日——我六十八岁,讲《圆觉》讲到"一切众生皆证圆觉"的当口,它来了。
福善听得毛骨悚然,说:师父,那——这一回还告假吗?
憨山说:不告了。当年告假,是因为有禅期未完——功课做一半,佛菩萨慈悲,让人做完。如今我的功课——他顿了一顿,自己算了算——楞伽注了,金刚注了,大学写了,春秋写了,道德经写完了——大件的功课,都交卷了。余下的,是零零碎碎的日子。这样的日子,告假做什么?债来,债收——收得动,我偿;收不动——那就偿到哪儿算哪儿。
这一夜,他没有让福善再去请医生。可是福善没有听——第二日一早,福善还是跑出去,四处打听:粤中还有谁治得背疽?
还真访着一个人。
韶州城外,有一位行医的老人,姓梁,名唤杏山。此人不是坐堂的名医——是个走乡串岭的草药医,背一个药篓,认得岭南深山里几百样草药,治病不多说话,看一眼,抓一把药,几文钱的诊金,治好过许多大医院束手的名症。有人对福善说:发背这种症,名医用凉药攻毒,攻不动;梁杏山用的草药,都是山里的土方——说不清道理,可是治好过人。死马当活马医——去请他。
梁杏山来了。老人七十上下,进庵,看人,看背,鼻子上前闻了闻肿处,伸手按了几按,然后说了一句话:这毒,不在皮肉上,在气里。老和尚的气,郁了几十年——今日发的,是几十年的郁。
他打开药篓,抓了几把草药:捣的捣,敷的敷,煮的煮——敷上肿处,内服的汤剂一日两遍。交代的话也简单:莫用药猛攻——攻,是把毒往里赶;用我的药,把毒往外引,引出来,排干净,就好了。再交代:少说话——讲经的事情,停一停。
福善按方抓药、捣药、敷药,日夜轮着来。敷药的日子,老人每隔三日来一回——来看肿处的变化,添减药味。第三回来看,肿处软了些,老人捋着药篓的绳带说了一句:老和尚,你这背上的毒,排出来的是绿黑的——绿黑的东西,郁得深。我行医五十年,见过做官的、做买卖的、打仗的——郁出这个颜色的,你们出家人最多。憨山伏在几上问:先生,出家人四大皆空,郁从何来?老人说:空?你一肚子经要讲,一肚子愿要还,一肚子担子要挑——肚子满了,气就窄;气窄了,毒就发。四大皆空是嘴上的——背是实的。一句话,说得满屋的僧人都笑了,憨山也笑——笑的时候,背上的疼,居然轻了一线。
药用了五日,肿处软了;十日,毒头破了,排出的脓毒,浸透了几个棉垫;半月,新肉生出来了;一月,创口收了,人能坐起来;再一月,能下床走动,能写字了。
能写字的头一日,福善把案头的书稿拿来——师父病中搁下的《圆觉》讲义,还停在那一句。师父接过来,把那一段补完了,补完,又在页边加了一行小字。福善凑近看,小字写的是:余于病中得之——圆觉不在字里,在痛处。福善说:师父,这行小字,讲义里要不要紧?师父说:要紧。日后刻版,这一行一并刻进去——讲这一部经的人,若没有发过一场背疽,讲不到这一句;刻版的工人若删了这一行,这部讲义就少了一味药。书与药,一个道理——方子上的每一味,都是病人替后头的人试过的。
梁杏山临走,收了几文诊金,背起药篓要走。憨山留他吃了一顿斋饭,席间问他:梁先生,您那一句话——毒在气里,郁了几十年——您一个草药医,怎么看得出来?
梁杏山说:老和尚,我治了几十年病,治来治去,治的都是一个字——郁。气郁了,毒才发;心郁了,病才生。你们出家人,说是四大皆空——我看你们的心,比做官的还重:一肚子的经要讲,一肚子的债要还,一肚子的担子要挑——不郁吗?我今日这一把草药,是替你把背上的毒引出来;心里那个郁——我引不了,你自己引。
憨山听完,合掌,长揖到地,说:先生的药,医了我的背;先生的话,医了我的命。
病愈之后,憨山把这一场病,在自己心里结了一回账。
他把当年韦驮前的祷文翻出来,与这一次的病放在一起看——二十岁那年是发背,六十八岁这年还是发背,同一个地方,同一个症;当年说"冤业索命债",这一回他自己断了一句:冤债酬偿,以身试之。
冤债酬偿——冤的债,是用身体来偿还的;以身试之——这个"试"字,他自己后来解释过:不是试用,是亲身经受一遍,经受,才懂得。当年二十岁的他,祷告完了病就好了——他以为债清了;四十八年后才明白:当年清的是假,欠的是账。人这一生欠下的,躲不过——躲过四十八年,利上滚利,回头一总算。
病中还出了一段小小的公案。肿痛最凶的几夜,他伏在几上不能卧,随侍的僧人劝他念咒止痛——念咒压疼,是丛林里通行的办法。他摇头,说:疼来,我观疼。他伏着,闭上眼,观那疼——疼在哪里?在背。背是谁的?是我的。我又是谁?——观到这一层,疼还在,可是疼与观的人,隔开了一层。他说:疼是客人,我是主人——客人进门,主人不惊,客人坐一会儿,自己会走。你们要咒赶它,是把它当强盗——越赶越凶。我请它坐,它坐够了就走。这几夜观疼的话,福善一句一句记了下来——病里做得了主,痛就夺不去,这是他从师父身上看见的。
福善问:师父,那这笔债,如今算清了吗?
憨山说:清了。他说:你看——当年祷文说"后当偿之",我今日发的疽,疼的时日、排的毒、瘦的形,就是偿还的数目。数目还完,梁先生的草药一到,债主收讫——你看那创口收口的日子,不早不晚,药到病除——不是梁先生运气好,是账清了,债主签字画押了。医是缘,偿是因——梁先生的草药,是来收尾的。
他又说:福善,你记住这一场病,记住我这个"以身试之"。人这一生,年轻时候逃过去的,避过去的,赖过去的——都记着账呢。账不是坏事——账清了,人就轻了。我这六十八年,牢狱之债、流放之债、诬陷之债、背疽之债——一笔一笔,都还了。还到最后,剩什么?剩一个轻身,剩一部经,剩几卷书稿——够了。
病愈的那个秋天,他重新开讲《圆觉》——从断掉的那一讲,接着讲。上座之前,他先在座上坐了一刻,摸了摸背后那道旧疤,然后开口。听讲的人后来回忆,说那日的讲,与从前不一样了:同样的经文,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像一个人从水里走上来,再讲水的事,字字都有湿气。
讲到"一切众生皆证圆觉"——当年债主上门的那一讲——他停了一停,对着满堂的人,说了最后一句:诸位,圆觉不在经上,在各位的背上也说不定——疼的时候,问问它。
满堂的人笑起来。笑声里,那个六十八岁的讲者,把断了的讲席,稳稳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