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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 僧 纪 事 · 憨 山 大 师 传

第二十七章 达观来访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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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达观来访

一、勘验

达观住进了海印寺,一住不走。

来的时候,这个人不带包裹,只背了一个布囊,囊里一部书稿、一副铁骨、一身风尘。知客僧要去通禀,他摆摆手,自己往殿里走——走到佛前,不看佛,先看梁;看完梁,看僧;看完僧,径直到丈室去了。憨山出来看时,那人也正看他。两个人隔着庭院对望了一眼——那一眼望过去,憨山心里轰了一声:是他。

那个神交多年、书信盈匣的人,如今立在雪地里,离他不过一庭之隔。

憨山迎下台阶,两个人见了礼。达观上下一打量他,开口第一句话,笑骂似的:好个憨山——躲到海角石头窝里来了。

憨山也笑:躲得深,你还是寻来了。

达观环顾山海,收了笑,正色说了一句:躲什么?这山海里,藏不下你我这样的人——天下的事,早晚找上门来。

这句话,他说得像玩笑,憨山听得像谶语。此是后话——当下的牢山,雪正落,炉正红,两个神交半生的道人,一坐,就要坐出一段盘桓来。

这一住,两人朝夕相对。头几日不谈玄,不说禅——达观先看山,看海,看寺里的经,看他这个人。达观看人,是勘验的看:从早到晚,跟着他过堂、坐香、接待、说话,一双电光似的眼睛,把他从头到脚掂了一遍。掂完了,达观只说了一句:外面传你讲玄谈费尽了生平精力——我看你这身骨头,费得值。

勘验过了,才轮到论道。

那一晚,两个人在殿后的崖石上对坐。海上无风,月光把海面铺成一面镜子。达观忽然开口:听说你在河东,校《肇论》,校出一悟。

憨山说:是。旋岚偃岳——风旋起来,能把岳吹倒;可是悟了的境界里,山没有动过。

达观盯着他:偈呢?

憨山把那四句念给他——死生昼夜,水流花谢,今日乃知,鼻孔向下。

海面上静了很久。达观不言语,忽然抬起手,朝着月光下的海面一指:你看这海——今晚它是什么?

憨山看了一眼:如镜。

达观把手收回来,又指:明朝风起,浪高三尺,它是什么?

憨山说:还是海。

达观再问:浪起浪灭,镜在何处?

憨山答:镜无在无不在——浪起时,镜不曾多;浪灭时,镜不曾少。

达观点头,可又追了一句,追得极险:既然镜不曾动——你当年悟的那个"鼻孔向下",是谁悟的?悟了之后,这三十年的岁月,往哪里去了?

月光下,憨山沉默了一炷香的功夫。这一问,问的不是义理,是他三十年的行履:悟是悟了,悟后的岁月怎么过——过堂是悟,坐香是悟,受金辞金、造册散饥,一桩桩一件件俗世的烦难事——这些事同那个不动的镜,是什么关系?他缓缓答了:镜不曾动,捞鱼捉虾的手也没停过——镜里照着的手,手上做着的镜。

达观听完,仰头大笑,笑声在海面上滚出去很远。笑完了他说:好——今日这一问一答,值我千里路。

二、四十日

这样的对答,一坐就是四十日。

四十日里,日子过成了什么样?早晨一同过堂,两个人捧着同样的糙米饭,边吃边论:论到好处,达观筷子一拍:这一粒米,等于三千金——你看它从哪里来!饭堂的僧众吓得不敢喘气,憨山夹了一筷菜,慢悠悠答:饭要凉了。满堂人想笑不敢笑,达观自己先笑了。白天一同看经、接待、巡山;入夜,崖石上那两块石头就热闹起来——佛性、儒释、孔老、天下利病,无所不谈。谈锋相接,火花四溅:两个人都是一开口就到骨头的人,一句话递过去,接不住就是接不住,接住了就往骨头缝里再进一寸。

两个人把平生所学,摊开来对:他讲《华严》的境界,达观讲禅宗的钳锤;他带着达观看寺里的全藏,达观带着他数北方的刻藏大业——刻一部方册大藏,让经卷走进寻常书肆,不锁在官府的深阁里,这是达观多年经营的大愿,两个人把这件事从刻工算到了纸张,从经费算到了人手。谈到兴处,两个人常常忘了时辰,侍者送三次茶,茶都凉透了,桌上没人碰。

达观这个人,天下僧俗都知道他极少许可人——他眼高,眼界里的高僧没有几个:看人先挑刺,挑完了还剩三分好,那三分就是真金。可是这四十日里,达观对憨山,没有挑出一根刺来。吴应宾在塔铭里记这件事,说得斩钉截铁——

一生极少许可人,独千里访师,一坐四十日。

一句话,把两个人的相知说尽了。达观是三岁长他的人,傲骨天成,一生没服过谁;千里南下,一坐不走,坐满四十日——这在达观的一生里,是独一份。

四十日里也有争执。有一晚论到法门兴衰,达观说得激愤:如今佛门,讲席虚设,戒律废弛,宗门无人——要兴,须有几个人把性命抵上去!抵,就是要用世间的力量:走官府,结檀越,刻经建寺,桩桩件件都得到人海里去滚。憨山听着,点头,可是末了说了一句:滚人海里,最要紧的是先把自己滚不坏——道场兴了,人毁在半路,兴的是什么?达观斜看他一眼:你怕毁?憨山说:不怕。可是要有准备——热处行走,要有冷处的功夫垫底。达观沉默了半晌,说:你这句,我带走。

还有一晚,两个人说起各自的病根。达观说他的病根是急——急起来,天塌了也要先冲出去;憨山说他自己的病根是硬——硬起来,天塌了他也要站着顶。说完两个人对看一眼,同时笑了:一个急,一个硬——凑在一起,天不塌也要被他们吵塌。笑完了达观收住声,说了一句正经话:急与硬,都要拿道养。养得住,急是担当;养不住,急是祸。硬也一样——你我在人海里走,这两个字,要么是我们的兵,要么是我们的墓。那一晚的话,两个人都记下了——记下的东西,往后几十年,一个一个字都要验。

三、赠诗

临别前,达观写了一首诗赠他。

诗是旧体,写得疏放,里头有一联,后来传成了两个人这一段故事的注脚——

闲来居海上,名误落山东。

闲来居海上——好一个闲字:他在东海边,办道场,化外道,散金赈饥,建寺安僧,桩桩是事,哪来的闲?达观偏用一个闲字——懂他的人才知道:这些事在他手上,做完了就放下,心上不落痕,所以是闲。名误落山东——才是达观的真眼:天下人叫他憨山大师、五台山来的高僧、太后敬重的法师——这名声,在他是一层误;他这个人本来的面目,在海边那块崖石上坐着看潮的,才是真。一个误字,是达观替他把名声剥了一层。

憨山读了,笑了很久。他回了一偈,也把自己的心思说了——大意是:人在海边,心在道场;名来名去,与道何干。两个人互赠的这一诗一偈,旁人看来是酬唱,他们自己知道是印可:道友之间最高的礼,是把对方看透,然后用一句话,替他把真人立起来。

诗写完,达观把笔一掷,说了一句:这两个字送你——名误落山东,误就误吧,误里做事,做得干净,误也成真。憨山把诗收进匣子里,同达观历年来的书信放在一处——这一匣纸,两个人都知道分量:天下人看是酬唱,他们自己看,是一个法门的底稿。

四、豪杰之气

达观走后,两个的书信没有断。

后来有人问起他们两个人,最贴切的评语出自文坛的名笔——虞淳熙。此人写《东游集序》,把晚明佛门三大师放在一处说,一句话里三个人,三个人三种气象:

紫柏猛士,莲池慈姥,憨山大侠耳。

猛士——说的是达观:怒目金刚,孤身行道,遇佛门事,横眉挺身,视死如归。慈姥——说的是杭州云栖的莲池大师:低眉菩萨,慈心摄物,如老母护雏。大侠——说的是他:行走人间,有胆有义,遇事敢担,救人救人,行事全然一副侠者肝肠——只是这个侠,担的是佛法的担子,行的是慈悲的侠。

这三个字,憨山自己听了,只笑笑。他知道虞淳熙看得准:他这一生,不是深山里的枯坐僧——从雷火狱案救囚,到散金活饥民,到后来面对刀剑围山、诏狱拷打,桩桩件件,都是一个侠字的做派:该出手时出手,该担当时担当。佛门讲慈悲,慈悲到了胆气这一层,就是侠——他认这个字。认了,就把这个字往深里做:侠有勇,佛法里勇的根子是智;侠有义,佛法里义的根子是悲;智悲双运,侠才是佛门的侠。

后来的岁月证明,这三个字,一个也没有写错。达观后来为护法门进了诏狱,伤重而化——猛士这两个字,他用自己的性命写完了最后一笔;莲池在云栖坐道场到老,慈摄一方——慈姥写成了完篇;而他自己的大侠两个字,还在写着——写到牢山的海边,写到雷州的瘴地,写到曹溪的水边,一路写到五乳峰的灯下。三个人的三种写法,写在同一部晚明佛门的册页上:猛士开路,慈姥守土,大侠接引——三条路,一个法门。

五、别去

达观下山那日,天清气朗。

头天夜里,两个人在崖石上坐到后半夜。最后几句话,达观说得很省:我走了。他说:走好。达观说:书稿留给你一部,抄一份,还我——正本我要带着进京,刻藏的事,等不得。他说:好。两个人再没有话——四十天的话,说尽了的,一夜不用再补。

送到山门,达观止步,回头看他:这寺,好。人,也好。可是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你这个地方,太好了:背山面海,寺产渐丰,名望日重。树大招风,海边风更大。

憨山说:知道了。

达观又说:知道不够。我走之后,你把两样东西备好——一样是冷:心里留一块永远冻着的地方,任凭多热的天,那块地方不动。另一样是账:山场的册、用度的册、散金的册,一笔一笔记清楚——清净地里的账,比浊世里的账更要清。

憨山一一记了。达观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换了一副口吻,声音低下来:还有一样,不能只我一个人说——你我这种人,命里的风波大。风波来时,你我各在一方,救不得彼此——记住,佛法的担子,别压在一个人的肩上散了架:担子散了架,人可以倒;担子不能倒。

说完,一揖到地,转身下山。憨山立在山门里,看那个魁伟的背影一级一级下去,过了桥,出了村,在山道的拐弯处回头扬了一下手——扬完了,人就看不见了。

海风从崖口过来,寺里的幡响起来。憨山回到崖石上——四十日里两个人对坐的那块石头——坐下来。海还是那面镜。他知道,达观说的风波并非虚吓——这个人看事,从来不看错。

他坐了一个下午,把四十日的对答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达观来时,他一个人守着这座海;达观走后,他心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天下另有一个知他的人,在北地做着同一件事。做道的人最怕孤,不怕苦:苦是自己的事,孤是没有人懂的事;如今孤字去了一半——他笑着想起达观那句"吵,费力气"的回信,自己回自己一句:不吵了,力气留着,做正事。过完了,起身,掸掸衣上的石屑,下山回寺——晚课的钟,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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