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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海印寺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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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海印寺

一、经到

万历十四年,又一批官船到了牢山。

这一回抬的不是银子,是书——朝廷敕颁的大藏经,整部《大藏》,十五部经函,一函一函黄绫封面,从京师水陆辗转数千里,一路护送到东海边的山坳里来。颁经的旨意仍旧出自慈圣太后:她记得那个散了三千金的和尚,记着他的茅屋里只有一部经——一个讲过《华严玄谈》的人,身边没有一部全藏,这怎么行。太后的意思很直接:经,赐给他;经到了,得有个地方放。

憨山接了经,供奉如法,香华供养——开箱验经那日,山上山下的人都来看:一函一函打开,黄绫的封面、蓝绢的函套,经页一个字一个字排出来,墨色如漆。张大心看呆了,问:师父,这么多书,一辈子看得完么?憨山说:看不完——经是海,人一辈子舀几瓢,够了;可是一庙的经立在那里,这片海就有人知道深浅。归依的教门长者们头一回见整部大藏,纷纷请经名回去抄——教门的人如今有了皈依处,又有了可读的书,两边的水,慢慢接通了。

可是地方的问题跟着来了:茅屋三间,一榻一案,一部全藏一千余函,往哪里安?山下的乡老听说了,有出主意的:盖个藏经楼;有担心:这石头山里起楼,谈何容易。

憨山把这事上闻了。太后的回音很快:既然要安经,就起寺——敕命建寺,工料宫里出,把这部经安安稳稳供起来。

于是在牢山南麓,那片张大心诛茅结庐的地方,真的破土了。这回建的不止一间茅屋:佛殿、藏经阁、僧寮,一步步起来。山里的石头,海边的木头,归依的渔人出力,四方闻名的僧俗来投——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山坳,头一回有了人声、斧声、诵经声。施工的两年,他不像监工的师父,倒像个杂役:石头怎么码,木头怎么架,哪间屋给经、哪间屋给人,他都要过问;渔人来帮工,他留人吃饭,锅就支在工地上。有人劝他:法师动动嘴就行,何苦。他说:砖瓦里也有佛法——糊弄一块砖,就是糊弄一块砖里的人心。

两年之间,殿宇初成。上梁那日,山上山下的人都来了,老道的香会师父们也来了——他们如今是寺里的护法,抬梁的抬梁,挂红的挂红。憨山站在人群里看这幅光景,想起三年前一个人在树下坐的那七个月——同是一座山,同是一块地:那时只有风声,如今满山的斧凿声、诵经声、人语声。从一片席子到一座寺,中间隔着的是年月,也是人心——人心归了,山就活了。

二、赐额

寺起好了,还差一个名。

名字从京师来——太后御笔,赐了两个字:海印。

敕书到山那日,山里做了法会庆贺,憨山捧着这两个字,站在新落成的大殿前,站了很久。

海印——这两个字,对他不是赏赐,是相认。二十二年前,他十九岁,在报恩寺听无极大师讲《华严》,讲到"海印森罗常住处",一语之下,身心世界一时俱空,悟境如冬夜的大海——那一夜他摸到的,就是"海印"两个字里的境界:大海澄澈,万象印现,森然罗列,一印一切印。他从那一刻起走的是这条路:海印三昧,是《华严》的最高境界,是他的初心,是他三十年生死行来的起点。

太后的宫里,未必有人深究这两个字的来历;这两个字落在牢山,却像天上掉下来一枚印章,恰恰盖在他这一生的册页上。他后来对人说:此寺赐额海印,冥冥中与我十九岁悟境相应——人们把这话当祥瑞讲,他自己清楚:瑞不瑞的另说,这是缘分,缘深到了这个地步,连名字都是旧相识。

海印寺三个字挂上山门,山下的人都说:这寺的名字,跟海长得一样。渔人出海前,爱绕到寺前拜一拜——拜寺,也是拜海;他们的生计在海上,他们的指望如今在寺里。憨山看着渔人进香,心里想的是十九岁那个冬夜:那时他在悟境里看见万象如海印,如今万象里多了一座寺、一部经、一山的僧人——海印森罗,罗的是不是就是这些?

三、禅暇

寺成经安,日子从荒山求生变成了丛林清修。每日课诵、坐香、接待——他的功课齐整了,可是海边的日子有一个好处:事少,人稀,禅暇多。

禅暇里,他把案头换了书——不全是佛经了,添了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。

这一对书,他从前读过:少年时在儒门里读,读的是文气;出家后搁下了,佛门以生死为大事,老庄清谈,救不了生死。可是如今在东海边上,他重新翻开它们,翻开来的感受全变了。庄子说"至人之用心若镜",他在独木桥上坐过忘身,知道这句话说的是什么;老子说"归根曰静",他在龙门听水,知道这个"静"字的斤两。佛经里走了三十年的路,回头再看老庄,竟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相望——看得见彼此的手势。

他越读越觉得这两部书委屈:老庄的书,千年来被儒生拿来做文章的料,被道流拿来做符箓的凭——两边的用法,都把这两位古人看小了。老庄的底子,原是一双看透世相的眼:看透了世间功名如寄,才说出"无为";看透了人间是非如潮,才说出"不辩"。这份眼力,同佛家的般若,是一条河的上游与下游。他禅暇里细细把玩,越玩越深,越深越觉得这件事于法门有大干系——佛法东来两千年,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根,不接上老庄这条根,悬着;接上了,才有土。

万历十六年,他把这层意思起了个念头要写成书;到万历十八年,草成了一部《观老庄影响论》。论里立了三句话,三句话像三根柱子——

不知春秋,不能涉世;不知老庄,不能忘世;不参禅,不能出世。

涉世、忘世、出世——他把人间的路分成这三级:儒家的《春秋》教人在世间把事做正,老庄教人从世间把心放开,佛法教人从根本上出离生死。三样不是三截,是一个人的三层:一个人要在人间做事,要在事里不粘,要在不粘处了生死——三样都要有,缺一层,人就瘸一条腿。他看着这三句话,心里明白这是他一生学问的架子,而这个架子,是在牢山的禅暇里立起来的。

也是从这禅暇里,他又起了一个更大的念头:给《道德经》作注。这个念头起于东海——他后来自己记了:注道德经,始于东海。念头起了,他没有急着动笔,把想好的纲目记下来,随身带着;此后十几年,这一部未完成的稿意,跟着他过江、渡海、进诏狱、走瘴乡,行箧里不离不弃——十五年后,它才在岭南写定了这部书。

四、俗缘

可是寺成之后,事情也一件一件找上山来。

寺有了规模,就有人来论产业:山场地界,渔盐之利,谁家的山,谁家的滩;有来求挂单的,有来求荐度的,有来化缘的,也有来攀附的。乡宦人家送匾额的、题字求回赠的、托关系请他主持法事的——人间的门,开了就关不上。他一一应付:该接的接,该辞的辞,该让的让——山场地界,能让人处的让人;俗事法事,能推的推。知道他的本分在哪里:道场是外壳,道是里子;外壳再大,里子空了,就是一座空庙。

让,也有让出事来的。一处滩地,乡宦家说是他家的,僧家说是无主荒滩,两边各执一词。门下弟子气不过,要争;憨山把滩让了。弟子不服:师父,我们是奉旨建寺,怕他什么乡宦?憨山说:奉旨建的是寺,滩上没有经,没有佛,没有僧——不是我们的东西,让;是寺里的东西,一寸不让。让滩,让人,让名——他把"让"字用得极熟,熟到山下人都知道:海印寺的老和尚,不与人争地界。这个名声,此刻看是吃亏,往后看是平安:一座立在乡宦环伺之中的寺,处处争,就处处是仇人;处处让,仇就少了一半。剩下一半的仇——那是不讲理的仇,躲不过的,只好等它来。

他给自己定的日课,一点也不因寺成而松:坐香、诵经、修《华严》的课,禅暇读书著述——把牢山的日子过成了一场长坐禅。有寺也好:从前树下片席,是苦行人的孤住;如今殿宇庄严,是丛林的主刹——他在两种日子里都坐得住,这才是道人的本事。苦来受苦,福来受福,两样都不留痕。

夜里,他有时一个人登上殿后的高崖看海。海印寺的灯在下头亮着,渔火在海面浮着,星在天上——三层灯火,一层比一层高。他看一会儿,回寮房写他的老庄——一个出家人,深夜灯下写庄子,说出去人家要议论的;他不在乎:佛法大,大到装得下老庄;心量小了,佛法才装不下。灯下他给自己也留了一句底账:牢山这些年,寺是人间给的,道是自己修的——寺会有兴废,道不会;将来无论这座寺剩多少砖瓦,他这一段东海的功夫,已经收进身子里了。

五、故人至

万历十四年冬天,山里来了一个人。

没有前导,没有仪从,一个人一身行装,从北方来,风尘仆仆进了山门。知客僧拦住问来历,来人只说了一句:我去见憨山。

憨山出来看时,那人也正看他。两个人隔着庭院对望了一眼——那一眼望过去,憨山心里轰了一声:是他。

达观真可,紫柏尊者。晚明佛门里另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峰——一个与他齐名、与他相知、一生与他肝胆相照的出家人。此人相貌奇伟,目光如电,行走的做派全然是个豪杰:他是江南吴江人,少时仗剑任侠,十七岁出家,后来遍参诸方,誓志恢弘佛法——刻藏经,护法门,救患难,天下僧俗提起此人,无不肃然。他与憨山神交多年,书信往来,彼此倾慕,却始终缘悭一面——两个人都忙:一个在东海边种他的道场,一个在北方奔他的法门。

神交的神,是怎么个神法?两个人隔着一千里,各自做事,做的路数却像商量过的:憨山在东海教化,达观在北地刻藏;憨山见了《楞严》就印心,达观见了一块残碑就发愿——都是一见就要担到底的性子。书信里两个人论道,一个字不让,一句不虚:达观说佛法衰微,要靠一两个人以血肩之;憨山回信说:肩可以,血也可以,只是肩的时候别吵——吵,费力气。彼此的书信攒了一匣子,两个人都看得很重:天下滔滔,能说这种话的人,一人遇一个,够了。

如今这个人,千里迢迢,站在他的面前。

憨山迎下台阶,两个人见了礼。达观上下一打量他,开口第一句话,笑骂似的:好个憨山——躲到海角石头窝里来了。

憨山也笑:躲得深,你还是寻来了。

达观环顾山海,收了笑,正色说了一句:躲什么?这山海里,藏不下你我这样的人——天下的事,早晚找上门来。

这句话,他说得像玩笑,憨山听得像谶语。此是后话——当下的牢山,雪正落,炉正红,两个神交半生的道人,一坐,就要坐出一段盘桓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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