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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楞严悬镜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妙耀
居

第二十八章 楞严悬镜

一、雪夜

那年冬天,来了一场大雪。

雪从西北压过来,先封了山脊,再封了海湾,一夜之间,牢山成了一座雪山,山下的海,黑得愈发的深。海印寺的僧人早课添了一炷香,晚课提早半个时辰——雪天路滑,香客少了,寺里反而清净。

这一夜,憨山睡不着。

不为心事,只为一股说不清的兴头。傍晚他在殿后看海,看见一件奇景:雪停在海上——海不结冰,可是漫天飞雪落进黑黢黢的水里,一片一片,落一片,没一片;落得再多,海面上寻不见一片雪的痕迹。他站着看了半晌,心里一动:雪入海,何处去了?

他没急着答自己。这种时候,他不许自己用道理答——道理是旧的,境界是新的;让境界自己说话。

这是他三十年养出来的一个规矩:境界来的时候,先不问名目。初学的人见了光景,急着找书对号——书上说什么,就认什么——这条路他走过,走岔过:认了名目,境界就成了识里的影子,功夫从此停在影子边上。他不认名目,只让境界来,来了就坐进去,坐透了,再让经来印证——他后来在书里教人,把这个次序说得极重:先证,后印;证是自己的,印是佛的——次序一颠倒,就两头落空。

夜深了,他披衣出门,一个人登上殿后的高崖。

二、海湛空澄

崖上无风。雪停了,云散了,一轮满月,从雪云的裂缝里放出来——

月光照在雪上,雪光返上天;月光照在海里,海面平铺,一望无际。雪是白的,月是亮的,海是黑的——三样颜色,在天海之间合成一片奇异的澄明:天地既非黑,亦非白,一片透亮。山是雪的山,静静立着;海是月的海,静静卧着;中间的崖石上,坐着一个人——从远处看,人同山同海,是一色。

他在崖上选定了老位置——达观走后,那块石头成了他的坐处。坐下,结跏,先把息调匀。海在脚下,黑沉沉的,浪声远远的,一下,一下,撞在崖根上,撞完就散——散得干干净净,下一个浪又来。他听了一阵:这浪声比龙门的溪声宏大多了——可是门还是那一扇门:声是尘,耳是根,闻是性。他把功夫放进去,像放一只熟透的船进熟水路:不用看,桨自己认路。

他坐着,心歇到了极处。

三十年的功夫,在这一个雪夜里养熟了:坐桥的功夫、听水的功夫、忘身的功夫、照经的功夫——一层一层,都在这一坐里。起初他还知道自己坐着,海在对面;坐下去,坐下去,对面没有了——海没有走——走掉的是那个"对面"。心与海,既非一,亦非二:若说是一,海还是海,他还是他;若说是二,中间那道界线找不到——界线本来就没有,是人硬画上去的。

忽然,一切平沉。

身心世界,当下平沉——身子没有了,心没有了,眼前的雪山月海,一并沉下去,沉入一片说不出的湛然里。那片湛然,用什么比方都不像:比海,海有波;比镜,镜有面;比虚空,虚空有顽冥——它不是这些东西,它就是它自己:湛湛的,澄澄的,遍满的,活的。雪山在它里头,大海在它里头,月光在它里头,他坐的那块崖石也在它里头——过去三十年的岁月在它里头,未来的岁月也在它里头——一切都在它里头,它不在任何一处,它不欠任何一物。

四句偈,就在这个境界里,自己涌了出来——

海湛空澄雪月光,此中凡圣绝行藏。

金刚眼突空华落,大地都归寂灭场。

海湛,海到了湛然的深处;空澄,天与心一齐澄澈;雪月光——眼前这一片雪光月色,就是那湛然的现前。此中凡圣绝行藏——在这片境界里,凡也好,圣也好,一切行迹,通统歇了:没有一个人在修,没有一尊佛在成。金刚眼突空华落——金刚眼一开,看清了:眼里那些炫目的幻相,如空中之华,本无实体,一照之下,纷纷脱落;空华一落,大地——眼前的、心中的、有情的、无情的一切大地——都归到那个寂灭的本场里去了。

这四句偈,他后来教人分四层看:头一句是境——现前的境;第二句是位——凡圣同泯,无阶无级;第三句是观——金刚正眼照破空华;第四句是果——全归寂灭。一层一层,恰好是一篇修行的总纲:境、位、观、果,十六个字四样事,全在他那一坐里过了。有人把这首偈当风景诗读——雪月海天,多美;他听了摇头:美就错了。那一片并非给人看的——是给人归的。

他自己把这一夜归进一生行履的哪一站?他心里有数:这不是初悟——初悟早在龙门过完了;这是悟后的深进——同是一场忘身,十九岁那夜如黎明前的海,青蒙蒙一片;三十岁狂心一歇,如日出时的海,通亮一片;今夜这一坐,如日中之海——亮得没有影子。一夜深过一夜,可路还是同一条路:都是那片海。人问他悟了几回,他答:没有几回——海还是那片海,只是人一次比一次下得深。

他在崖上坐到月落。雪又下起来,一片一片,落进黑的海里——落一片,没一片。他看着,笑了:这一回,他知道了雪去了哪里。

三、展经

下山,回寮。雪夜寒重,他把炭盆拨旺,取出了一部经。

《楞严经》。

这部经同他,是一辈子的交情。少年时背它的义理底本,江南行脚时听人讲它;五台龙门,悟后无人请益,他展开此经以现量照之,八阅月,全经旨趣了然;此后每一关——独木桥、忘身、狂心歇、书经、悬镜——没有一关离得开它的印证。经在他案头,同师同友:他有疑难,展经;有悟境,展经;如今天大的一个境界从海上带了回来,他还是第一件事——展经。

他翻到那一段。经文在灯下,一字一字,跳进他的眼睛——

汝身汝心,外及山河虚空大地,咸是妙明真心中物。

这十几个字,他从前读过不知多少遍,读的时候字是字,他是他;今夜不一样——今夜这十几个字,同他刚刚在崖上坐过的那一场,严丝合缝,一榫一卯,对上了。

汝身汝心——身子、念头,那个崖上坐着的人;外及山河虚空大地——雪山、月海、满天星斗;咸是妙明真心中物——通统是那一片湛然里的"物",是心里现出来的相!他在崖上说不出的那一片,经里早写定了;他在崖上问不出的那一句,经里早答完了。他把经文同境界对着读,读一遍,通一层;通一层,那个雪夜的境界就往骨头里再沉一寸——解经的倒未必是他——是境界同经文互证:境界照经,经照境界,两面一照,中间那个"他",亮了。

他坐直了身子,对经一拜。

这一拜,也有来历。三十一岁那年,他在龙门照《楞严》,八个月,照的是功夫——把境界往经上对;今夜照的是体——把经往根本上安。一卷《楞严》,从三十一岁读到四十一岁,前后十年,两回展卷,两回都是境界先到,经文后至——境界是脚,经文是眼:脚走到哪里,眼看到哪里;眼没到的地方,脚不能瞎走;脚没到的地方,眼不能空谈。十年之间,经就是他的眼睛,他就是这双眼睛的脚——读经的人千千万,用身子读的,他算一个。

四、烛半枝

拜完了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命笔。

要把这个境界记下来。记的并非风光——记的是道理:雪夜海上的那一片,是他一个人的事;把那一片同《楞严》全经的旨趣对着梳理出来,就是天下学人的路标。他铺纸,研墨,点烛——从那一片湛然说起,说它的体,说它的相,说它的用:体是妙明真心,相是海印森罗的现前,用是凡圣一切行藏都从这里出入。一支笔下去,笔下写的并非文——是他三十年功夫的路线图:从哪里入,在哪里卡,怎么破,破了以后是什么光景——一步步,都从自己身上过过一遍,写得诚实,写得实在。

这一卷的路数,他定得极严:只立宗旨,不广涉名相。《楞严》一部大经,讲习的名相浩如烟海,学人往往一进门就淹死在名词里;他要写的,是进门之前那一盏灯——把全经的心肝提出来,让学人先看见总路,再进名相的门。所以全卷只一卷,言简而义尽——言少,是因为说得尽;说得尽,是因为功夫真的透了:话多的人,往往心里没底。

写到烛残——

烛才半枝,已就。

半支蜡烛的工夫,一卷文章成了。他把这一卷题了个名字:《楞严悬镜》。

悬镜——悬一面镜,照的是全经。全经八十余纸,义理千头万绪,学人望而生畏;他把全经的旨趣提起来,凝成一面镜:照见了它,等于照见了全经;拿着它去读全经,处处有路。一卷之文,烛半枝而就——快得惊人:道理三十年前就在了,今夜他只是把蒙在上面的雪擦掉。

搁笔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他把这一卷从头读了一遍——读着读着,他在卷尾添了一句话,把这一夜的总关窍,钉死在纸上——

楞严印我,非我印楞严也。

这句话,说来是他半生的一根定盘星。多少修行人,境界一现,就敢代佛立言:经没读通,先著书;悟没坐实,先开讲——把一点光影说得天花乱坠,末了经在一边,他在一边,两不相干。他见过这样的路,也险些走过:早年刚悟,文思泉涌,笔底下多少要涌出来的议论——是云谷老人一句"慢慢来",是八阅月的照经,把这股急流收进了河道。如今他敢落笔,是因为每一段都先在境界里坐实、再在经文里对榫——榫榫咬合,才许写。是经印证他,不是他印证经。雪夜的境界原非他造,经文亦非他编——两样东西在灯下一照,互相证明了他这三十年走的路没有走错:这一照,力量在经,不在他。一个修行人最怕的,是拿自己一点光影去裁剪佛法——把经说矮了,把自己说高了。他把这句话写在卷尾,就是给自己立一条铁的界碑:他这一生的讲说著述,从此都从这一句话底下过——经大,我小;我做的,只是把经里那面镜子,擦亮了给人看。

五、独选耳根

《悬镜》成卷,还有一桩大事要办:这部小论,是给学人指路的——指的什么路?

全经二十五圆通——二十五位圣者,各从一处悟入圆通:有人从眼入,有人从鼻入,有人从身触入,有人从意根入,有人从地水火风入,有人从音声入——门门可通,路路到家。可是经的末后,文殊菩萨奉佛意旨,为娑婆世界众生拣选一法,拣来拣去,独独选中一门——

观音菩萨的耳根圆通。

这一门,他太熟了。龙门溪上的独木桥,日日听水,水声千军万马,动念即闻,不动即不闻——他坐穿了这一门:耳根对声尘,不逐不避,闻性不动——这条路他原非读来的——是坐在湿滑的木头上,一整个夏天一整个夏天坐过来的。如今写《悬镜》,他把这亲历的路,写成天下学人的最初方便:娑婆众生耳根最利,从耳入门,逆流返闻——经里观音自陈的功夫,头一句就是"初于闻中,入流亡所":把一向往外奔的闻性,倒转回来,流入能闻的本体里,外头的"所闻"——水声、人声、万般声响——一步一步退掉。退到极处,能所双泯,寂灭现前——这条路,观音走过,他走过,天下人都可以走。

他把这一段写在《悬镜》里,写得分外用力。旁人写《楞严》悬谈,从义理入手;他从耳根入手——并无偏爱,这是他一生的实证:这条路上,每一块石头他都用脚踩过,哪一块滑,哪一块稳,他清楚。他给学人指路,指的是自己走过的路——走错了的路他也认:早年拿思量去参,以心识求悟,走岔了几年,回头才明白"狂心顿歇,歇即菩提"八个字的分量。这些弯路写进书里,比直路更救人。

写这一门的时候,他把自己定了一条规矩:只写走过的地方,不写没走过的地方。二十五圆通,其余二十四门,他知其理,未证其实——书里就不铺开去讲,只依经文交代门门可通的原理;独耳根一门,他放开写:从闻性讲到水声,从水声讲到独木桥上的四季——他连桥上湿滑的木纹都写进去了,因为那些木纹,是他功夫的一部分。后来有学人读《悬镜》,问:和尚为何独详耳根?他答:旁的门,我只有钥匙,没有开过锁;耳根这把锁,我开了——开过锁的人教开锁,才有真话。

六、经眼

《楞严悬镜》一卷,从此成了他著述的第一部。

后人排他的著作年表,《楞严悬镜》排在前列——那是他毕生经眼所聚的第一颗果子。而这一颗果子的来历,说起来简单得让人不敢信:一个雪夜,一面海,半枝烛。

可是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,这半枝烛底下,垫着的是什么:七岁问生死的一念,是他十九岁海印初悟的底;十九岁的底,垫着三十岁狂心一歇;狂心歇处,垫着龙门一夏的独木桥;独木桥底下,垫着八阅月的现量照经。一环扣一环,扣了三十年——雪夜海上那一坐,并非偶得——那是三十年功夫到了头,天地借一场雪、一轮月、一面海,把最后那层纸替他捅破了。

捅破之后的他,没有变成另一个人。第二日早课,他照旧上殿,照旧诵经,照旧接待;只是寮房的案头,多了一卷《楞严悬镜》。香客来了问佛法,他讲的还是那些话;可是有人细心,听得出来:老和尚的话,从前是引路的,如今是从路那头走回来的人说的——引路的话,人人会说;走回来的话,一步一个脚印。

寺里人后来传这一夜的事,越传越玄:说师父那一夜在崖上坐成了佛,说那四句偈是观音菩萨隔海教他的。传到他耳朵里,他把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年轻人叫来,正色说了一段话:境界是真的,偈是真的——可是说"坐成了佛",就错了。佛没有成处:成佛二字一出口,那个"成"字就是遮眼的手掌。我把那一夜的境界写成书,是给你们做路标——路标要人走路,路标本身不是路。你们不去走,只围着路标拜,拜烂了,路还在原地。年轻人听完,面面相觑,散了。从那天起,寺里坐香的人,反倒多了几个——他看着,心里受用:玄话说尽,不如香板一响。

海印寺的钟声,日日照旧。寺外的海,日日潮起潮落。他后来又住过许多地方,讲过许多经,注过许多论——《楞严》这部经,跟了他一辈子:从东海到雷州,瘴地困厄中他以楞伽为佛事,那又是另一部经的因缘;而《楞严》在他心里的位置,从未换过——晚年曹溪灯下,五十日稿成《楞严通议》,通议的架子,追根溯源,一半是在海印寺这半枝烛光里搭起来的。种树的人在东海,摘果子的人还没出生——经的因缘,走得比人的寿命长。

此刻的海印寺里,雪还在下,经还摊开着,一卷小书安安静静躺在案头——

一面悬起来的镜子,照着眼前的大地,也照着四百年后翻开它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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