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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 方了这重公案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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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 方了这重公案

一、同愿的人

肉身归曹溪的前一年,福善在五乳编《梦游集》,编到卷十三,一封信把他钉住了。

《与雪浪恩兄》。师父写给师兄雪浪洪恩的信——师兄长他一岁,两人同师无极法师,少年时同门数载,出门见人相视而笑,时人都当他们是一对同胞。信里有一句:

弟幸与兄同生斯世,同履一门……适足以结兜率共座之缘耳。

同生斯世,同履一门——生在同一个时代,走进同一扇佛门——这个缘分够了,够了还不够:师兄弟之间,还有一层更深的约——结兜率共座之缘:这一世同门,来世同去兜率天上,在弥勒座下,还要同坐一处。

福善把信读了几遍,想起师兄们讲过的旧事。雪浪公名洪恩,金陵报恩寺的座主——师父十九岁从报恩寺出来受戒,雪浪公先一年依无极法师出家——少年同门的那几年,两人在报恩寺里一处过堂、一处听讲:雪浪公讲经,讲得满堂风生,师父在座下听,听完两人到寺后说话——说经义,说行脚,说将来——时人见他们出门相视而笑,都当是一对同胞兄弟。后来师父北游五台,雪浪公留在江南,主持报恩寺讲席——一人北,一人南,各守一头——情形与后来师父和紫柏的南北相望,如出一辙——师父一生对知己,都是这个分法:各守一方,法脉合流。

雪浪公先师父而逝——雪浪公往生之后,师父在《送心光法侄归维扬属刻雪浪恩兄传》里写过两句诗:

同生嗟不同条死,知尔令吾愿不违。

同生——我们约好了同生;不同条死——可你先走了,我们没有同日而去,叹的是这个;知尔令吾愿不违——可是我知道,你我知道这个约,你先去,是替我们把位子先占下——我的愿,你不许我违——你先去了,就是催我后来。

还有两句,写在《手泽有感》里——师父整理旧稿,见着雪浪公的手泽,写下的:

究竟难忘出世盟……知从兜率居高座。傥再相逢如昔日,肯教同伴不同行?

出世盟——少年时立下的、要一起修行出世的那一盟,到老难忘;知从兜率居高座——我知道你如今在兜率天的高座上;傥再相逢如昔日——倘若再相逢,还像昔日一样,肯教同伴不同行?——你还肯不肯让我们再同行?

福善编到这几卷,忽然明白了师父一生的最后一个愿。师父临终别萧公说"与公再晤之缘,当在龙华会上矣"——龙华会,是弥勒下生时的法会;兜率共座,是弥勒下生之前的内院——师父的约,是同一个约的两头:生前,与师兄约了同生兜率;身后,与萧公约了龙华再晤。一生一世的朋友,约到了一生一世之外去——这不是文人的雅话,这是修行人的实愿:他与师兄,少年同门,一生各在一方行化,聚少离多——人生里所有没处安放的离别,他们都安放在了弥勒座前。

二、愿海同流

师父的愿,不是独一条。福善编书编得多了,看出一条长河来——愿生弥勒座前的人,从印度到东土,排成了千年的一串。

天亲、无著兄弟——印度的大论师,上升兜率,向弥勒菩萨咨禀法义,瑜伽一宗,从兜率天传下来。东晋道安大师——他领着弟子法遇等八人,在弥勒像前立誓,愿生兜率——那是东土弥勒信仰的头一批誓愿人。唐玄奘大师——西行取经的一生,念念发愿,愿生兜率见弥勒;玄奘的传人窥基——师父赞他,赞语里写得直接:定从兜率,预禀弥勒,不从中来,安知其诀。

一串名字,串了两千年:无著、世亲、道安、玄奘、窥基、慧思、智者、道宣——一路下来,到师父这里,再到师父的师兄雪浪,再到师父临终的龙华之约——愿,是一条河,一代一代的人往里汇;师父汇进去的时候,前面有古德,后面有来者——他不是孤身许愿的人,他是在愿海同流里泳进的人。

福善把这条线写进了编书的按语里。按语写完,他自己先安静了一阵:师父一生教人发愿,他自己的愿,原来发得这样早、这样深——早到少年同门时就与师兄立盟,深到临终最后一句话还落在龙华会上。愿是心发的,心走完了一生,愿还在前头等着——福善忽然懂了师父常说的那句话:人这一辈子,读书行路求来求去,求的是一个明白——明白到了头,剩下的,就交给愿。

按语的末尾,他把师父赞窥基的那两句也引了进去,并在后面缀了一句自己的话。师父赞窥基:"定从兜率,预禀弥勒,不从中来,安知其诀。"——福善缀的是:祖师赞祖师,句句是他人,字字是自家——懂行的人读师父的赞,读的不是窥基,是师父自己心里的那片去处。

三、兜率的梦

还有一桩,福善要编进集子里——师父自己记下的梦。这个梦,师父记在《年谱》里,卷五三。福善把它编进年谱疏注的时候,一字一字,都是熟的:

师父梦里,自身履空上升——腾在虚空里,越升越高,远望唯一广大楼阁——阁量如空,楼阁大得像天空一样。心里起了一念:如何清净界中,有此杂秽?——清净的境界里,怎么会有这样杂秽的东西?才起这一念,楼阁忽然远了——起疑,就远;寻复自思曰:净秽自我心生耳——净与秽,都从我自己心里生——这一念转过来,楼阁忽然又近了。

到了阁前,忽有一位少年比丘从座后出来,捧经一卷,授予——说:和尚即说此经,特命授汝。福善问:和尚为谁?答曰:弥勒。

弥勒说经。说的只有一段:

分别是识,无分别是智。依识染,依智净。染有生死,净无诸佛。

说完这几句,师父在梦里"身心忽然如梦"——连梦本身都忽然淡了——且知所至,乃兜率天弥勒楼阁耳。

福善编到这里,笔停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二十几年侍奉师父的日子,想起师父临终那几日的话,把这几样放在一处看:

——师父一生参的,是那一念心:净秽由心,凡圣由心——梦里弥勒教他的,与他一生教天下人的,是同一个道理;

——梦里的授经:"和尚即说此经,特命授汝"——后来师父一生讲经注经,讲得最重的一部,是华严,注得最透的一部,是楞严——弥勒座前的授受,在梦里早已有了;

——梦的归处:"乃兜率天弥勒楼阁耳"——师父知道兜率的阁在哪里,也知道那阁"远"与"近"只隔一念——一念疑,远;一念净,近。

临终那日,他饮水、沐浴、焚香、端坐——坐姿与平时坐香一模一样。福善当时跪在殿角,后来在书里记下了那一句"一心端坐而逝"。端坐——师父一生最熟的一件事。坐,是参;坐,是定;坐,也是那扇楼阁的门——门里门外,隔的从来只有一念。

福善不敢写"师父往生兜率"——师父自己没有说过这句话,他从不替师父多说一字。他只把梦记在书里,把愿记在书里,把龙华之约记在书里,然后让读的人自己去完成——师父一生守的信实,福善守到了最后:史笔不能写的,愿心会写。

四、长河流响

师父去后,评论来了——从明末到当代,三百多年,一条长河,各个时代都有人往里添自己的声音。福善在世时听见了头几声;后来的几声,是他身后的事——本书把它们排成长队,一人一句,让长河自己流过去:

明末清初。崇祯皇帝题《御赞憨山老和尚法像》——皇帝给一位罪僧之后的高僧题赞,赞语四句:这老和尚,何等行状。撑持法门,已作栋梁。受天子之钳锤,为佛祖之标榜。——受天子之钳锤:牢狱、充军,天子给他的;为佛祖之标榜:标榜,是给天下修行人立的样子——一个受过大刑的人,做成了万世的榜样。门人题识,写的是:以大师为中兴龙象,一言一行,关系人天眼目——文取足征,事贵传信,不敢扳缘葛藤,添附蛇足。陆梦龙《塔院碑记》——君子契其精玄,小人怀其乐利,没而不忘——读书人得他的玄理,贩夫走卒得他的实惠,两种人,都在他身后记得他。钱谦益《梦游全集序》——大师与紫柏尊者,皆以英雄不世出之资,当狮弦绝响之候,舍身为法,一车两轮——紫柏之文雄健斩截,大师之文纡徐悲惋,其为昏涂之炬火则一也——不归于紫柏、憨山,而谁归乎?后五百年,魔外蜂起,笃生二匠为如来使。觉浪道盛见《梦游集》本,叹曰:人天眼目,幸不坠矣。

清代。岭南刻本序——标人天眼目于岭外——他的法眼,在岭外也照着。

近现代。杨仁山——先阅莲池、憨山二家,为近代之正法眼;鄙人初学佛法,私淑莲池、憨山——近代佛学复兴的源头人物,自认是他的私淑弟子。谛闲——求其妙而得入、深而易悟者,无如憨山大师著释首楞严经之通议也——诚教苑之司南、禅宗之正眼也。太虚——晚明之世,禅有紫柏、憨山、博山、永觉、三峰诸师——法运之盛,唐以来未有也。梁启超——憨山大师以法事因缘谪戍吾粤,中兴曹溪——盖师与吾乡胜缘深矣。印光——憨山、紫柏、莲池、妙峰,同于此时出兴于世,其阴翼治道,冥庀民生也,大矣;憨山以弘法遭诬,谪戍广州,其救粤人而延社稷也,深且远矣——谪戍成了救粤:当年雷州的粥棚、岭南的佛事,三百年后有人算总账。启功——憨山清后破山明,五百年来见几曾;笔法晋唐元莫二,当机文董不如僧——书家论书,把他放在董其昌之上。

当代。学界论他的思想——为"人生佛教"理念的潜在影响者;南华寺的纪念,主题八个字——曹溪中兴,憨山高远。

一句一个时代,一句一副眼光——皇帝看他的行状,门人看他的言教,碑记看他的实惠,文坛看他的文章,禅林看他的眼目,学者看他的思想,寺山看他的功业——各自看,各自叹,叹完,河接着流。

福善把这些评论读了几遍,心里另起了一桩念头。这些人的话,说的都是师父一个人;师父自己呢,吴应宾塔铭里有一句:"解说文字般若,而多得世间障难,似觉范。"觉范是北宋的诗僧惠洪,一生多难;师父被比作他,比的正是这一处——能文的人,偏多障难。福善拿这一句去照师父的一生:鸠摩罗什被掳到凉州,羁留十余年,才得入关译经;觉范几度系狱,几度被夺僧籍;师父下镇抚司,谪戍雷州。三个人,三种难——一个困在别人的国土里,一个困在党争的狱里,一个困在天子的谪令里。福善想,世人说"遭难",总当是一桩一件事;其实难有各样的面目,落到各人身上,名字就不同:叫羁留,叫系狱,叫谪戍。名字不同,里头那件事却是一样——一个人抱定一部经,走到哪里,哪里就是关他的屋子;屋子是别人修的,经是自己带的。这世上,抱定一部经被关起来的人,从来不止师父一个。

福善晚年得着后出的一篇文章,是钱谦益为《梦游全集》作的序。他捧着序文,从头读到尾,读一段,停一段。读到"一车两轮",他对身边的弟子说:钱公把师父与紫柏大师并作一车两轮——这个比方,只有与两位都亲近过的人才拟得出——紫柏公在我师父心里,一辈子没有人能替代;师父在紫柏公心里的分量,紫柏公生前说过——我之心,师之舌也。两句话,一头一尾,隔了六十年,把一车两轮接上了。弟子问:那"后五百年,魔外蜂起,笃生二匠为如来使"呢?福善说:这两句,是预言——魔外蜂起的日子,还没到——到了的时候,人家翻开这两部书,会知道五百年前有人替他们把路修好了——修路的人看不见走路的人,走路的人看得见修路的人——书在,路就在。

五、自家下落

万语千言,说尽了他。可是福善知道——天下人都知道——最后一句,要留给他自己。

《梦游集》卷一,卷三五,师父的两篇《自赞》。他晚年给自己画像题赞,题的字里,有他一生的自断。先是一段谪戍里写下的:

不入大冶红炉,谁知佗是铁汉?

大冶红炉——大炉子:牢狱是炉,充军是炉,诬陷是炉,瘴疠是炉——不入炉,谁知道他是铁打的汉?铁汉二字,不是自夸——是他把一生受过的锤,炼成的自认:炉走过了,铁还在——铁还在,就还有用。铁有什么用?他自己的赞里接着写——

只待弥勒下生,方了这重公案。

公案——禅门的话头,参了一辈子还没参透的那一件大事。什么公案?七岁那年观音殿前的那一问:人从哪里来?到哪里去?——问了七十年:在五台的雪里问,在牢山的海里问,在诏狱的刑下问,在雷州的疫里问,在曹溪的溪上问——问了一辈子,答案在不在?在,也不在——他说,方了这重公案的"了",要等——等弥勒下生,龙华树下,当着弥勒的面,把这重公案,当面了结。

福善编到自赞这几句,把师父一生那些与"七岁"对得上号的日子,在心里排了一遍——排完了,他在纸角上记了几笔,后来这几笔,成了全书最要紧的注脚之一:

——七岁,观音殿前,孩子问他从哪里来——问没有答,日后的一切,都从这没有答里长出来;

——十九岁出家,是去求这个答;二十八岁在五台山里望着万山冰雪"身心洒然"——是离这个答近了一步;三十一岁忘身悟入——答的门口到了;

——五十岁诏狱抗刑"其如青史何"——答不在青史里;五十二岁雷州掩骸"何莫非佛事"——答也不只在佛事里;

——六十八岁发背疽"冤债酬偿,以身试之"——答里连病也在;七十八岁临终"截断葛藤"——答到了要收口的地方;

——最后一坐——答坐圆了。

福善在纸角上写完这几笔,自己看着,看了很久。师父临终那一坐的样子,他闭着眼都记得:申时的日头照进祖殿,师父饮水、沐浴、焚香,然后端坐——坐下去的那一下,与平日坐香一模一样——腰背一提,下颌微收,两手交叠——坐定了,焚的香刚刚升到半空。弟子们在榻前念佛,师父在香烟里坐着——没有人知道他在定里还是在什么里,只知道他的神色,一寸一寸地安详下去——安详得像一口深潭,连风都吹不起皱。福善守在近处,看见师父最后的那一眼——那不是看人的眼,是往里看的眼——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就阖上了。

阖上眼的那一刻,福善心里响起的,竟是师父七岁那年的问题——人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——响着响着,他自己替师父把临终别萧公的话,在心里轻轻接上了:与公再晤之缘,当在龙华会上矣——是啊,师父没有说"我去",师父说"再晤"——去处是一个约——有约的地方,谈不上"去",只谈得上"候"。

另一篇自赞的末句,是他给自己派的座席——

兜率殿中第一座。

第一座——殿堂里上首的座位。这个座席,他自己派的——谈不上僭越,是他给自己一生的修行,派的一个明码的位次:他要坐到弥勒殿中上首的位置去——座下是弥勒说法,座前是当来下生——他坐第一座,不是坐给天下人看的,是给他自己的愿,落的一个实位。福善年轻时听师父讲过"愿"与"想"的区别,此刻忽然用上了:想,是想一想就算了;愿,是把自己放进去——放到那个位置上去,一日一日朝它活——师父把"第一座"三个字放进自赞里,就是把自己放进去了——放进去八十年,如今要去坐了。

福善编书编到这里,全书编完了。五十五卷的《梦游集》,最后一卷的末页,他自己写了一段跋——跋里没有哭,没有颂,只有一段平实的账:

老人一生:兴寺,两处——海印,曹溪;充军,一路——雷州;著书,数十部;度人,无数。老人一生要说的话,都在这五十五卷里了。卷里的话,都是老人在梦里游时说的——说的人已去,话在纸上。后世的人,读得懂一卷,得一卷的益;读得懂一卷里的一句,得一句的益——话不为老人留,话为读话的人留。

跋的末尾,他写了师父临终的那一坐——写完,他觉得该收了,忽然想起师父七岁那年的问题,还没有在书里落一个字。全书五十五卷,几千页,竟没有一个字回答那个问题——人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。

福善想了想,提笔,在跋的最后,添了只有一句的话:

师父没有答那个问题。师父把一生答了。

——七岁的孩子问:人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?八十岁的老人,用八十年回答:从疑里来,到愿里去。疑是他七岁的疑,愿是他七十三年没有丢过的愿——只待弥勒下生,方了这重公案。话是那样说的,人也是那样活的:临终那一坐,坐得与平常一样——一念净处,楼阁自近。

书合上了。殿上,香还在燃。曹溪的水,从山门外流过去——流过六祖当年的桥头,流过中兴的渠,流过山门,向下游去了——上游的水永远在来,下游的水永远在去,溪水从来不问自己在哪里——它只管清着,流着。

殿里,那尊端坐的肉身,在千佛衣里,日日讲着无字的经——经文只有一行,讲给每一个抬头看它的人: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——而那个坐在这里的人,早已把这一行,从头到尾,走完了,坐圆了。

(全书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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