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三年(1640)起,曹溪的僧众与岭南的士绅,开始议一件大事:请师父回山。
五乳的塔,守了快二十年——守得好好的,为什么又要请回曹溪?曹溪的人有曹溪的道理:师父的中兴,是在曹溪成的——洗渠、立规、修殿、定规约,桩桩在这座山上;师父的愿,也是在曹溪明的——他说过,曹溪是禅源,源头通了,法水才流得远;如今祖殿犹在,规约犹在,可是立规的人,肉身在几千里外的五乳——曹溪的僧众每天在大殿做功课,功课里念的那个人,山门外听不见。请回山——让师父的肉身,坐回他中兴过的地方,与六祖的真身同殿——南华寺自六祖以下一千余年,等一个能与六祖同殿的人,等了一千年。
请书从曹溪发出,一路往广东官府、往五乳、往各方护法处去。
议请的事,在曹溪僧众里议了不止一年。有弟子提出疑问:师父遗嘱在五乳,塔院也立了,动不动得?年长的一句反问,把疑解了:师父生前的行止,哪一处是"不动"的?雷州是谪所,他住出了道场;曹溪是废寺,他修成了祖庭;五乳是荒谷,他起出了法云——地方从来拘不住他,拘他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曹溪需要不需要他。如今曹溪需要:殿在,渠在,规约在,可是立殿立渠立规约的人,不在——山门外的香客进殿,看见六祖真身,会问一句:听说还有一位中兴祖庭的憨山大师,肉身在哪里?——在五乳。香客们就想:为什么不在曹溪?——这一问一问,问了十几年,问到后来,曹溪的僧众自己也坐不住了:师父的肉身,应该在师父中兴过的地方。
于是先有僧众的公议,再有护法士绅的联名,再有官府的允准——三头的诚意汇成一路,请书才正式发出去。联名的人里,有当年亲见师父中兴曹溪的老人家的后人:祖父辈传下来的话,如今写进请书里——先祖当年亲见大师在曹溪洗渠,手上的泥,与工人手上的一样多。
官府的支持来得郑重:迎龛的仪注、沿途的护送、资费的筹措,一件一件批下来。五乳那边,守塔的弟子们捧着请书,去塔前焚香,把请书在龛前读了一遍——读给师父听。读完了,弟子们商议:请是曹溪的诚,归是师命的意——师父生前两度住曹溪,中兴之愿只在曹溪——归。
议定,五乳回书曹溪,四个字:谨奉龛归。
崇祯十六年(1643)冬,迎龛的队伍从五乳出发。福徵在疏里记了这一笔:迄崇祯十六年癸未,始从五乳,再度岭启龛。
再度岭——当年龛归五乳,过大庾岭北上;今日迎龛,同一条岭,由北而南。"再"字里有两头:一头是二十年前的送,一头是二十年后的迎——送的人老了,迎的人是新一代——岭没有变,岭上的意思变了:那年是把师父送去归隐,这年是把师父请回来当家。
迎龛的队伍,为首的是刘起相——师父晚年侍众最久、领修曹溪工程最多的门人。启龛那日,五乳的僧众全数来送:香、幡、法器,列在塔前——两处道场的僧众在龛前列队,五乳的送行礼毕,曹溪的迎请礼起——一场交接,做得像两寺合办的一场大法会。龛起,下五乳,登舟,顺流南下——一路的驿站、码头,闻讯的人设香案相送——与二十年前的北送一样,只是这一回,人心里的那句话变了:那年说"老和尚归山了",这年说"老和尚回曹溪了"。
大庾岭上,冬日的山道结着薄霜。抬龛的脚夫换了几班,一步一步,把龛抬上了岭顶——岭顶歇脚,南望,广东的界碑在雪线之下的南方。刘起相对着南天合掌,说了一句话:师父,过了这道岭,就是您中兴过的地方了——岭南的冬天不冷,您的塔院等在那里,等了二十年。
下岭入粤,路况渐渐好了——广东境内的驿路,是当年师父谪戍南来走过、后来中兴曹溪时修过桥路的旧道——队伍走的路,一半是师父自己走出来的。到南雄,过韶州地界,迎候的人一波接一波:韶州的官绅出城十里接龛,接龛的仪注里有一项是士民执香随行——随行的人越来越多,进了曹溪山门时,执香的人群从山门排到了祖殿——队伍拉出好几里。有人扶老携幼从百里外赶来——韶州人记得的太多了:施粥的年月,度亡的年月,修殿的年月,讲经的年月——一辈老人把儿孙都带来了,指着龛对儿孙说:就是他——你们读的那些书,是他注的;这条山门外的路,是他修的。
龛入山门,绕行曹溪一匝——这是仪注里僧众们自定的:让师父先看看他中兴过的山。溪水在山门外流——师父七十七岁那年从五乳归来,溪水清了;二十年后龛从溪上过,溪水还是清的。
崇祯十七年(1644)春,龛抵曹溪。
启龛的仪式,定在曹溪大殿——僧俗数百人,殿里殿外,站满了。启龛的时辰到了,刘起相与几位长老上前,一层一层,把龛门启开。
龛门开了。
殿上几百人,看见了龛里的人——然后,满殿的佛号声,停了一停——不是忘了念,是念不出声了——所有人都看见了:端坐。
师父在龛里,端坐——与二十年前申时那一坐,同一个坐法:脊背挺直,头微俯,两手交叠在腹前,面色安详——面容如生。二十年的龛中之身,没有倒,没有塌,没有残——连衣袍的褶,都还坐出当年的褶。
殿里静了一刻,然后,佛号声起来了——起得比先前更齐、更沉——几百人的声音,一浪一浪,把大殿充满。有人哭着念,有人笑着念——哭与笑,都是拜这具肉身所赐:它坐在这里,用二十年不坏的一坐,把"生死事大、无常迅速"八个字,从话变成了事——变成了人人眼前看得见的一件事。
依仪注,肉身装金——漆布升座:以漆布护身,装金饰容,奉上法座。装金那几日,曹溪的工匠们做得极慢、极敬——刷金的师傅后来对人说:我刷了一辈子金,头一回刷这样一尊——金是给佛身的——这回我知道金是刷给什么人的。
装金毕,披千佛衣——千佛衣上,千佛千千,一尊尊立在衣上;披衣的人坐在衣里,衣上的佛,与衣里的人,两层叠在一起——殿上的僧众抬头看,看得心里发暖:衣上的千佛是绣的,座上的人是真的——真的人穿绣的佛衣——千佛在衣,一佛在座,座上那尊,用八十年走出来的。
肉身奉于六祖真身之侧——南华寺六祖殿,自此同奉三真身:六祖慧能、丹田法师,与憨山。一千二百多年前,六祖在这条溪边开顿教法门;一千二百多年后,中兴这条溪的人,坐回了他的身边。香案上三炉香,三炉烟,一齐往殿顶升——升到梁上,合成一股。
升座的那一夜,曹溪大殿通宵不闭。僧众分班守夜,礼拜的士民络绎到天明——夜里进殿的人放轻脚步,看一眼,拜三拜,退出去,把位子让给后头的人——一整夜,进殿的人流没有断。有白发老僧守在殿角,守到半夜,对身边的年轻僧人说起旧事:我十几岁进寺,那年寺里的人心散了——老一辈说,是大师来的前一年,有人想把寺里最后一点家底也变卖了。大师来,三年,人心聚回来了——我亲眼见的。如今他坐在这里——坐在这里,就是让后人年年看见:人心散了,能聚回来;寺败了,能兴起来——他坐在六祖身边,就是把这两句话,坐成了永恒。
年轻僧人问:师父坐三百年,会不会也败?老僧说:会——殿会坏,金会旧——可是你要记住今夜:会坏的东西坏了,会有下一个"憨山"来修——佛法就是这样传的——塔光会暗,可是塔光照过的觉路,路上一直有人走——你今天站在这条路上,你也是路上的人。
肉身升座之后,各地的前辈、名笔,陆续有文记此事。
最重的文字,来自虞山——顺治十七年(1660),钱谦益撰《曹溪肉身塔院碑》。碑文里有一句,把这件事放进了千年的尺度里去说:
计一千年,我憨山大师复以肉身住持曹溪,踵大鉴之后,现不坏身而为说法。
计一千年——从六祖到大鉴之后,隔一千年;现不坏身而为说法——说法,说的是什么法?碑文里也答了:说法不用开口——一具端坐二十年不坏的肉身,坐在六祖身边,本身就是一部经:人人看见它,人人心里过一遍——生死大事,是有出路的;八十年做人,是做得圆满的;一辈子在世间里修行,是修得出结果来的。这部"经",不著一字,天天开讲——香客来了,它讲一遍;僧众功课毕,它讲一遍;一千年里,日日讲——这就是现不坏身而为说法。
塔院碑成,钱谦益把五乳塔铭的末偈,与这篇碑文的意贯起来——匡山不来,曹溪不去——当年写这句偈,是写师父的两处道场两头在;如今肉身归了曹溪,这句偈应验了后半:曹溪的殿上,坐着一个从五乳回来的人——五乳的塔院还立在原处,塔光与殿光,一北一南,长照觉路。
肉身在曹溪一坐,坐过了一个王朝的更替,坐过了清初、清中叶、晚清——曹溪的香火盛衰起落,香案的灰积了扫、扫了积——肉身始终坐在六祖身边,坐在那里,不言不语地讲他的那部经。
三百一十一年后,民国二十三年(1934),曹溪来了一个人。
那三百多年里,曹溪经历过许多:王朝换了,寺产几度被侵,殿宇几度倾颓——六祖殿里的三真身,始终端坐在原处——香火时盛时衰,盛时香客满山,衰时寺门半掩——无论盛衰,那具肉身总是端坐着,把他的那部"无字之经",讲给每一个走进殿里的人。到了民国初年,南华寺败落到了极处:殿宇残破,僧规涣散,六祖的道场,又一次要等一个人来中兴——等了三百多年,等来了他。
虚云老和尚——那个年代最年高德劭的禅者,九十多岁,一生修复过无数祖庭——应地方之请,重兴南华寺。他到曹溪勘察的那一日,进了六祖殿——殿里三真身,他一一礼拜;拜到憨山肉身前,他在座前站了很久。随行的人后来说,老和尚那日出来,对人说了一句:祖庭在,祖师的身就在——身坐在这里,就是叫我们来修寺的——修寺的人来了。
晋院那日,虚云老和尚拈香——拈香的位置,在憨山肉身座前。老和尚持香,向那具端坐了近三百年的肉身,恭恭敬敬,拈香三炷——然后,他说了四句法语。四句,后来传遍了天下:
今德清,古德清,今古相逢换了形。佛法兴衰听时节,入林入草不曾停。
古德清——一千年前,那个在雪堆里拨出老屋的青年,把五台的山名取作自己的号;今德清——眼前这个来重修南华寺的老和尚,也名德清。今古相逢,换了形——形换了,事没有换:都是来曹溪的,都是来中兴的——佛法兴衰听时节——法门兴,是时节到了;法门衰,也是时节到了——时节到了,就有人来;入林入草不曾停——来的人,从哪里来?从法里来——法要它兴,它就借一个人的形,来了。
香炉里三炷香,烟升上去——升过憨山肉身的肩,升过千佛衣的纹,升过殿梁,散在曹溪的春天里。六祖在龛中,丹田在龛中,憨山在座上——三真身同殿的殿堂里,站着一个新来的中兴者——三百一十一年,一条线,接上了。
虚云重兴南华的工程,一做十年:殿宇一新,僧规重立,丛林复兴——曹溪的水,在他手里又一次清了。工程里有一件小事,殿堂落成后,他把憨山肉身的座,重新装严了一次——装严毕,他对座上的肉身说了一句话,侍者记下来了:大师中兴曹溪在先,老衲续香火在后——前后三百年,同一座山,同一件事——老衲这炷香,是替后世所有的后来人,敬给您的——您端坐在这里,后来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(虚云老和尚的四句,是晋院法语;后世有人由此推说转世因缘——那些推说,本书不采。本书只用这四句本身:四句里没有一个"转世",却把两世的"德清"接成了一条线——线是法语接的,不是传说接的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