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魔,来的时候一点声势也没有。
冬深,大雪封山。悟后的日子静极了:烧火,煮粥,坐桥,扫雪,睡。有一日雪霁,天晴得出奇,他推门出去,只见万山如洗,雪面上日影斜斜,松枝上的雪一团一团往下掉,掉在雪地上,噗的一声轻响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心里忽然动了一动——这一动,是诗的动。
他进屋,研墨,铺纸,题诗。手熟得很:二十多年了,从十一岁题塔影起,这只手写过多少诗——焚稿那年烧掉了,可是手艺还在骨头里。诗一句一句出来,雪、山、松、溪,写得顺手,写得痛快,一首接一首,半日题了数首。写的都是眼前的物事:雪压松枝,日照寒潭,独木桥上看溪,纸窗灯下读书——字面清简,意思平实,搁在诗集里并不出格。可是正因为它不出格,他才险些放它过去了:魔来的时候,往往就装成一件最正经不过的事。
写到最后一首的末句,他搁笔的时候,心里忽然一凛——
文字习气魔也。
这五个字,不待外人说,自己心里冒出来的。冒出来的那一瞬,他看着案上那几首墨迹未干的诗,出了一身冷汗。
魔这个字,人听见就想到鬼怪妖氛。他看到的魔,不在外面,就在这只写诗的手上。
他坐下来,细细辨了半日。题诗有什么不好?诗写得干净,不伤人,不误事。可是他往深处一照,照出了病根:诗一出手就痛快——痛快,是欢喜;欢喜,是得意;得意,是恋著。悟后的心境平平常常,什么都经过了,什么都放下了;可是文字一来,这支手就热了,笔一热,心就跟着热——热处,就是著处。狂心歇了,习气没歇;习气里最厚的一层,恰恰是他最得意的这一层:文字。
魔不在丑处,魔在熟处。他这一生,功夫坏在"熟"上的时候有过几回?少年文名,是一熟;焚稿烧掉,是一断;行脚两年不提笔,是二断;如今独居雪山的清净里,诗兴一来,熟路自己找上门——原来魔不用从天上来,从自己最熟的那条路上来就够了。
他想起了妙峰那句话——冻结实了,才经得起后头的热。雪山是冷的,冷山里冒出来的热,最不容易察觉;等察觉时,热已经烧了半日了。他对着案上那几首诗看了很久,然后做了一件极干脆的事:把诗笺折起来,收进笥底,压上那半部旧笔记——同二十八岁的诗、三十岁的偈放在一处,不许再动。
收了诗,他对自己说:这件事要治。治法不是再写,也不是硬戒——是进去,到念头的根上坐一坐。
他闭门,强卧。
说是卧,其实是坐:他拥衲端坐在榻上,收摄身心,往那股文字热气的根上观。这一坐,起初还好,雪光从窗纸上过,屋里的火盆哔剥地响;坐到深处,呼吸细了,念头少了,少到后来——
没有后来。
呼之不应,撼之不动。
妙峰几日后来看他——封山前妙峰照例来送米面——推门,喊他,没有应;上前撼他的肩,人端端正正坐着,身体温的,气息有的,可是撼不动这个定。妙峰一看就明白了:入定深了。他起先不慌——同参几十年,定中人的样子他见过;可是守过一日,两日,守到第三日上,心也沉了:定境虽好,五日水米不进,身子要坏。而且雪山的夜,冷到骨子里——人坐得再稳,气血总是要活的。他想起了法子:取了随身的击子——那对僧人随身带的小木鱼——凑在德清耳边,一下,一下,轻轻地鸣。不敢重,重了惊定;不敢轻,轻了无用;几十声,一声一声,像给深水底下的人递绳。
数十声。
德清的睫毛动了动,眼睛微微睁开一线,醒了。
妙峰问他:今日是第五日了。
他说:不知也。第一息耳。
第一息。那边过了五天,他这里只过了一息。定中人没有时间——他坐下去的时候念头的根还没有观到底,一息之间,人间的五天过去了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脚,端然起身,脸色如常,先去看火盆——火盆早灭了,妙峰重新生着。他谢了妙峰,煮水,泡了茶,两个人对坐着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妙峰还是问了一句:观到什么了?
他说:观到一个"定"字。定也是一层壳——我坐在壳里五天,壳里舒服,壳外五日。这个定,有入,有出;有入有出,就不是那个大东西。
妙峰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下了。多年以后,有人在论定的时候引过相似的话——大定无出入。可是那年冬天,说出这个道理的,是一个刚从五日定里醒过来的三十岁僧人。
这件事过后,他在灯下写了一段自警的话。
他写:定境尚且如此,何况余事。五日之定,出入由人,坐壳为安——修行人若把这壳当作家当,从此住在境界里,配上一个"证"字、一个"得"字,那才是真魔:文字魔坏的是笔墨,境界魔坏的是道眼。
他又写:悟后之魔,都从得心来。得一个悟,是一魔;得一个定,是一魔;得一个"我已无魔",是魔上之魔。医这个病的药只有一味——不作圣心。圣心,就是那个"我已到了"的心。心里若有它,境界都是坑;心里若无它,境界都是路。
写完,他把这两段话读了一遍,忽然觉得自己写这些话的这只手,也还是那只写诗的手——道理讲得再对,笔底那一点得意还是在。他索性搁笔,把纸也收进笥底。治习气,原来同扫地一样:今日扫净,明日又落灰;扫不是为了一劳永逸,扫本身就是日用。他此后时时警着这一处——警了多年,直到头发白了,还警着。
妙峰知道了这件事,只说了一句:你警它,它就小;你喂它,它就大。
德清深以为然。回看这场文字魔,从诗兴到自警,前后不过十来日,可是这一课把他悟后的路照清了:悟是门,门里还有路;路是脚底的事,一步走岔,门里也能翻车。他从前总以为,悟了就平安了——如今他知道了:悟了才刚刚开始。狂心歇处,正是起修之时;歇字后头,还有一世的功夫排着队等着。
悟到这个地步,山里无人可问。
这一层,起初他没有觉得难。悟后那一段,他自己受用得很,日常起居,处处现成,要问什么呢?可是文字魔、五日定这两件事过后,他心里起了一个新念头:我这条路,走到哪里了?前面还有没有路?路上还有没有岔?这些话头,妙峰答不了——妙峰是他的同参,同参能验人,不能印法;伏牛山的法光远在河南;遍融、笑岩在京师。千山万雪,一个人,一个悟——他心里那股"要印证"的念头,一天一天地长。
无人请益,乃展楞严印证。
这一层难处,天下悟道的人都要过:悟出来的东西,酸甜自知,可是对不对?走到哪里了?往下一步怎么走?——境界不能自证,如人不能自举。古来多少修行人,就卡在这一关上:无人印可,只好自己下注;下错了注的,一头栽进狂境里去,临死还抱着一个"我悟了"。德清福厚:他没有栽——他有经。
经是从哪里来的?他从江南带来的书里,一直有一部《楞严经》——那时他还没有从头到尾读过它。妙峰教他"当证观音圆通"的那个法门,源头就在这部经里;他背了半生的义理底本,也指着这部经——可他一直没有正面对它。为什么?他不清楚,只觉得机缘未到。如今机缘到了:悟后无人请益——无人,就请经。
他先把经从头看起。看了几页,心里一沉,又一下松了:沉的是——这部经他从前竟真的没有懂过,"初未闻讲此经,全不解义",满纸名相,从前读起来如看天书;松的是——此刻他看这几页,字还是那些字,可是字底下那层东西,他看见了。
他给自己立了一个读法。
不用注释,不讲训诂,不作思量——但以现量照之。现量,是安法师在京师那个冬天教他的: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——亲证亲见,不掺思量。他如今就用这个法子读经:经文一句一句过眼,眼到心到,心到了就止——少起心识,即不容思量:念头上刚要转"这是什么意思",立刻截住,不许转。懂,就懂了;不懂,就先搁着——搁着,让悟境自己去和经文照面。
这样读,一天照不了几页。可是照过的每一页,都在他心里落了底。
妙峰有时来看他,见他案上摊着经,人坐着,半天不动一页,就问:读经么?他说:照经。妙峰问:照与读,差在哪里?他说:读,是人走进经里去;照,是经走进人心里来。妙峰笑了笑:那不是一回事?他说:从前是一回事,如今不是了——从前人空,只有经;如今两头都满,就要看哪一头是真的满。
八个月里,雪化过一回,又落过两回。溪水开冻那几日,水声重新涨起来,涨回了千军万马——他坐在经案前听了一阵,笑了:老朋友又回来了。经照到论根识、讲业果的几卷,最难,他也最难照——那些道理繁密如网,念头总要钻进去绕;他一遍一遍地截,一遍一遍地照,照到第七遍上,那张网忽然自己松了——道理还是道理,可是道理底下那件事,他看见了。
如是八阅月。
八个月,一卷一卷地照过去。日子照旧:坐桥,煮粥,扫雪,只是每天添了这一炷香的照经。照到后来,全经旨趣,了然无疑——这部一千多年来人人难解的经,在他眼前一层一层地开了:开卷讲的那片"妙明真心",就是桥上忘身时那片澄澄;中段讲的修证关隘,就是他独木桥上一步一步走过的那些坎;末卷讲的境界魔事,就是他雪夜自警的那一场——他读到五十阴魔章,读到"不作圣心,名善境界;若作圣解,即受群邪"这两句,猛地把经卷在案上按住了。
原来如此。原来他腊月里那一觉、那一警,经里早就写着,一字不差。他悟在前,经在后;经没有教他,经印证了他。他把书页合上,坐在灯下,心里说了一句后来很有名的话——楞严印我,非我印楞严也。
灯焰跳动。窗外雪光微亮。他忽然明白福徵后来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分量——初祖以楞伽四卷印心,今憨祖以楞严全部印心,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。达摩当年渡江,面壁九年,以四卷《楞伽》印心;如今五台雪窝里这个僧人,以一部《楞严》印心——隔了一千年,两盏灯,点的是同一种油。
八个月期满的那一日,他把经卷好,供回案头,上香,礼拜。起身时,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:明年开春,要做一件事,报这部经的恩——也报十九岁那年冬夜海印的恩。以血为墨,书一部《华严》。
血书之愿,古来有之:以最痛处供养,以最诚心抄写。他要刺自己的血,一笔一笔,把八十卷《华严》写一遍——写在纸上,也写在这副身上。悟是自己的,恩是佛菩萨的;这一部经书下去,手上的每一滴血,都是他的回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