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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忽然忘身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妙耀
居

第十九章 忽然忘身

一、桥上

那年秋天,桥上的功夫到了极熟。

熟到什么地步?水声已经远得像隔了一重山。他坐在桥心,日日听那条溪——听,又说不算听:声来了,不迎;声去了,不送。桥还是那根桥,溪还是那条溪,可是他跟它们之间,隔着一层越来越薄的什么。日子就在这一层薄上过。

这些日子,他的身心也换了一种质地。走路,脚落地是实的;吃饭,饭到口是香的;睡下,一觉到亮。从前那种"提着话头"的紧,早就松了——法光试他那一记冷招之后,他就不再提什么了:提,是一根手杖,病好了的人,拄着手杖走路,反而碍事。妙峰来,他也照旧说功夫,说的却越来越短,到最后,两个人常常只是坐着,听溪。妙峰心里有数:这江南方脸的僧人,到了薄的那一层边上了。

深秋的一个下午,天晴。

霜降前后,崖上的红叶红透了,一片一片,被日光照得透亮,像千百盏小小的灯。溪水比夏天瘦了一半,露出的河石上,青苔冻得发黑。他把蒲团搬到桥心,照旧坐下。

溪水在脚下流。风从崖口过来,掠过树梢,掠过水面,掠过他的耳朵。他坐着,心不起,身不动。水声淡下去了——先是浪头的声淡了,再是水底的声淡了,最后连那一点"有水声"的念也淡了。天地间静下来,静得像一口深井。他就坐在井底。

忽然——

忘身。

没有过程,没有阶梯,没有一点预告。说忘,也没有一个"忘"的动作;那样子,倒像是从来没有过身。桥还在,溪还在,秋阳还在——可是没有一个"人"坐在桥上了:没有脊背,没有两肩,没有一双拢在袖里的手;没有内,没有外;没有一个他,看着一座桥。

若问那一刻像什么——像一滴墨落进了大海。墨有形有质,海无形无质;墨落进去,墨没有了,可是什么也没有少:海还是海,墨从来就是海里的东西。二十几年,他把自己活得像一滴墨,小心翼翼,怕被天地化了;那一刻他知道了:化掉的只是墨的形状,海从来不曾吞他——因为他本来就是海。

音声寂然。

溪水还在流——他不曾聋,耳朵还在原处;可是水声寂然。那声音没有停:水照样在崖下翻滚,浪照样一层推一层,奔流如故;寂的是那个"听处"——声音进来,进来就散了,没有一处可以落脚;没有一个人在里头听它,它响给谁呢?千军万马的水声,从今往后,响不到任何地方去了。

他坐在桥上——如果还能说"坐",如果还能说"他"——天地澄澄,一片清凉,水声寂寂,山色空空。多久?说不了。日出?日暮?没有时间:时间也要有"人"才量得出来。

后来他在年谱里记这件事,只用了一句最平的话——

一日坐桥上,忽然忘身,则音声寂然。

二、寂然

从桥上下来,他做了一件极平常的事:回去做饭。

这一步,他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有意思。桥上那一刻之后,他没有立刻去想"这是什么境界",也没有满心欢喜地要坐更长的时候——他只是觉得该做晚饭了。身底下空空的那一片,装得下一场大事,也装得下一锅粥;大事过完,粥照旧要煮。后来他常拿这个教人:道不异人,人不异道——悟道那一天,最要紧的事是淘米。

天擦黑了。他摸进屋,生火,添水,把白天泡的山菘择了,下锅。锅开了,白汽顶着锅盖响;火光在他脸上跳。他站在灶边,忽然发觉一件新鲜事:柴火的爆响,风声,锅沸声,山里的夜声——统统是响的,响得清清楚楚;可是这些声音,一概进不到心里去搅。它们在,他也在,两边干干净净,谁也不犯谁。

自此,众响皆寂,不为扰矣。

他把这八个字记下来的时候,特意在"众"字上停了停。不止水声——风声、雨声、鸟声、虫声、人声、斧斤声、钟声、雷声,凡有声音处,从今往后,都是这个待遇:响它的,寂我的。后来有人问过他:大师这功夫,是把耳朵关了么?他摇头:耳朵开着,比谁的都开着——关耳朵是小乘的自了,开耳朵而声不能入,才是菩萨的耳根。这一问一答,他记在心里,多年后在南方教人,还常常举出来说。他试着验过几回:夜里狂风大作,窗纸翻飞,他坐着,风声如故,心如故——如两匹马各走各的路,缰绳谁也没有拽谁的。有一日山下樵夫伐木,斧声一下一下,硬得像敲在人心口上——他坐着听,斧声一下,心如如不动一下;斧声停了,心如如不动如故。他又在雪落之夜验过:雪落无声,可心里那份"无碍"也无声——原来无声处与有声处,竟是一个受用。声,扰不了他了;再往前一步:连"不扰"也扰不了他——不扰,也就无所谓不扰了。

第二日清晨他照旧上桥。溪水照旧流,声音照旧响,桥上的独木照旧滑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,一样没有少。变化只在看不见的那一处——那一处没有名字。若硬要他说,他只肯说一句:先前是人在听水,如今是水自响,无人听。

三、光明藏

数日后,一个早晨。

粥罢,经行。他沿着屋后的崖径缓步走——饭后行一程,是山里养身的老规矩。这一条崖径他走了半年,哪一步有几块石头、哪一弯有几株树,他都熟;经行的功夫也熟:一步是一步,脚跟落地,脚尖提起,身心合在步子上,又不止在步子上。秋阳很好,照得崖壁上的红叶一片一片亮。他走着,步子不紧不慢,眼看着路,耳放着声,一切都是平常。

忽然——

入定。

又是没有过程。走着走着,眼所对的山色,耳所对的溪声,一时都不见——不见身心。没有身,没有心:看不见自己这副皮囊,也摸不着那个念念迁流的"我"。这不是睡着了,也不是昏沉了——他清清楚楚,比任何时候都清楚;只是清楚里没有一个"我"站在那里。就像一面镜子照着万物,镜子里从来找不到镜子的影子。

天地间只剩一样东西——

一大光明藏。

光明藏,不是日光,不是月光,不是火光;那光不从任何一处来,也不照向任何一处去,它圆满、湛然、寂静,无处不充,无物不透。若要立一个像,经上说如大圆镜——一面圆满无缺的大圆镜,澄澄湛湛,照彻一切:山河大地,影现其中。远处的五台群峰,在;近处的崖树红叶,在;屋后的老屋,在;脚下的溪,在;天,在;地,在——万般形象,一时俱现于这一片光明里,历历分明,纤毫不遗。影现两个字用得极准:影,不是实的东西,只是现出来的相;现,不是另外造出来的,只是本来就在那里照着。

可是这一次同桥上又不同。桥上忘身,忘的是这个身;此刻连"忘"也无处安放——光明里没有一个能照的人,也没有一所被照的境:山河大地是影现,影子现的时候,镜不曾增一分;影子灭的时候,镜不曾减一分。起,从它起;灭,从它灭;它自己从来不曾起,也从来不曾灭。他在光明里——如果"在"字还用得着——满目山河,满目自己;山河与自己,中间没有一条缝。

他从前读过的一切,此刻都在这光明里各归各位:十九岁的海印,是它的一角;旋岚偃岳,是它的一个注脚;遍融那一炷香的直视,是它从别人眼里透出来的一次照面。他这些年不是在"找"一个东西——他是在被它一步一步领着走:领到桥上,领进光明,领回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的家里来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四、偈

出定的时候,他正站在崖径的转弯处。

秋阳还照着,红叶还亮着,脚下的路还通向老屋。他站在那里,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——满心的清亮,从骨头里往外透,透到指尖,透到眉梢。他站在秋天的太阳底下,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的人: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对不上,眼前的东西一件一件都对上了——山是对的,溪是对的,风是对的,连他自己脚下的影子,也是对的。他没有想什么,可是有一首偈,从他心里整个地涌了出来,不待搜寻,不待推敲,十六个字,像本来就刻在那里,此刻只是把蒙着的灰拂掉:

瞥然一念狂心歇,内外根尘俱洞彻。

翻身触破太虚空,万象森罗从起灭。

狂心歇。狂心,是那颗从七岁起就没有安分过的心——问生死,求出路,参话头,寻师访道,焚稿行脚:那颗心一刻不停地向外扑、向上找,抓一个"悟"字,又抓一个"证"字,抓得满手是汗——如今,瞥然,一念之间,歇了。歇得干干净净,像一场大风忽然停住,天地间只剩一片无风的静。歇,不是压住,不是睡去——压住的狂心会再起,睡去的狂心会再醒;这一歇,是狂心认出了自己从来多事,认出了,就懒得多事了。天下最彻底的放下,原来是看破。

内外根尘俱洞彻。眼耳鼻舌身意,色声香味触法——内六根,外六尘,从前是两军对垒:根去攀尘,尘来扰根,一日百战;如今壁垒自己倒了,内外打成一片,洞然透彻,无处不通。他看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还是这双手,粗了些,茧厚了些;看看窗外的山——山还是那座山,雪盖着,草长着。东西一样没有变,变的是那道看不见的界线:从前内外有别,身心是自己的,山河是身外的;如今这道界线像结在冰上的霜,日头一照,化了——内外原来是一体的两面,洞彻,说的是这个。

翻身触破太虚空。太虚空,是人人头顶上那片"空"——从小学着认出来的:天在上,地在下,我在中间。这个格局,人人以为是真的;其实它是那个狂心用无量念头搭起来的一间屋子——天是屋顶,地是地板,"我"住在当中。狂心一歇,屋子塌了:翻身一触,虚空就破——破的不是虚空,是"虚空"这个名字搭出来的那道墙。太虚空有多大?他在光明藏里已经看见了:心有多宽,虚空就只有多宽;心歇了,那个"大"字就量不成了——量不成大,也就无所谓破。触破二字,说到底只是触破了自己搭的。

万象森罗从起灭。墙破了才看见:万象森罗——山、河、星、月、人、畜、念头、劫数——都从这片歇处起,向这片歇处灭。起灭是万象的事,起灭当中那片湛然,不曾起,也不曾灭。他十九岁那年在讲席上摸到的那片"海印",原来就是它——那夜他摸到边,今夜——今夜不是夜,他站在秋天的太阳底下——他进到海里来了。万象森罗,起起灭灭,都在这一片海里现影;影起影灭,海不动一分。他二十几年参的是"万象从哪里来",如今答案就在眼前:从歇处来。歇处,就是来处;来处,就是他家。

他后来在年谱里记下这首偈,末尾缀了四个字:时年三十。

三十岁。七岁那年河滩上的哭声,隔着二十三年的山山水水,在这里落了地。

五、如常

按说,这样的一天,天地该有异象。

没有。

太阳照常落山,他照常回屋,照常舀水,照常淘米。夜里睡下,一夜无梦。第二日鸡叫起身,做早课,生火,煮粥。粥香从锅里冒出来,同十八年前报恩寺的粥香是一个味。他吃粥,吃得香——悟道的人也要吃饭,饭也要一粒一粒嚼。

饭罢,他顺手翻开案头那部《华严》,随意看了一页。字还是那些字,他看得分明;只是如今看经,同看溪、看山、看粥锅上的白汽,是一个看法了——经里说的,眼前现的,原是一部书的两半。他看了一会儿,合上,笑了:从前把经当宝贝,捧在手里怕摔了;如今经还是经,只是不必捧了。书放在架上,道放在日用,两不相欠。这件小事让他安了心:悟不曾坏文字,也不曾被文字坏——往后他还要写许多字,刻许多书,路还长,可是根稳了。

妙峰隔日来了。一进门,妙峰看了他一眼,站住了。

看了一会儿,妙峰问:歇了?

他说:歇了。

妙峰没有再问。同参之间,问境界是一种失礼——境界一说出来,就成了话,话一出口,就要往话上去认;妙峰深深懂这个,所以他只问了两个字,也只要两个字。两个人坐下来,妙峰给他续了茶,茶是山里自采的粗茶,味苦,回甘长。两个人坐着喝茶,喝了一盏,又说了一盏,说的都是山下的事:雪什么时候封山,柴要趁封山前多备几担,菜畦要培土了,屋顶那片草席该压石头了。没有问境界,没有论玄妙——妙峰同他之间,用不着这些。说着说着,妙峰忽然笑了:你从前吃饭快。他一愣,想想,也笑了——他从前吃饭是真快,读书快,走路快,吃饭快,什么都快;这几年才慢下来,如今,连"快慢"都快不起来了。

临走时妙峰在门口站住,回头说了一句:三十年,你用了不到一年。

他送妙峰出门,看那个背影走远了,回到屋里,把那首偈用正楷端端正正写了一纸,与十九岁那首诗笺放在一处。一纸是字,一纸是路——如今两纸叠在一起了。写完他把两纸看了很久:十九岁那一夜,他以为自己到了;二十九岁那一个冬夜,他以为自己到了;今夜他才知道,"到"字也是一个可以歇下的字——歇了它,才是真到了。

六、安歇

夜里,他坐在灯下,做了一件多年没做的事:想起七岁那年。

叔父的灵前,白幡,哭声。七岁的孩子在人群里站着。大人说,人死如灯灭;孩子问:灯灭了,火去了哪里?没有人答他。后来是母亲那一掌:你从何入你娘腹中?这一掌把他从人间打进了佛门。这些年,他在佛门里把这一掌接住了,把那一问接住了——问了许多人,问了许多经,问了独木桥下的千军万马。他把这条问路在心里走了一遍:七岁问,十岁河边说"做个不罢的",十九岁焚稿取字,二十九岁旋岚冰泮,三十岁桥上忘身——一条线,二十三年,没有断过一节。线的那一头拴着一个孩子的哭,这一头拴着什么?他低头看灯:灯焰安安静静,一根芯,一朵焰,亮着。

如今他坐在这里,灯焰安安静静。那个七岁的孩子,此刻在他心里坐下来——不哭了。二十三年前那个问题的每一个字,他都没有忘;忘不掉的东西,如今成了安乐窝:死向甚么处去?——没有一处是死处。灯灭了,火没有去哪里;人死了,那个"人"从来没有在过。灯只是一件灯的事,火只是一团火的事,生死只是一场生死的事——在哪一事上,都不曾有过一个真的来、真的去。孩子当年要找的那个"不灭的东西",从来就在问话的那张嘴上、听话的那只耳朵里——一直找,一直就在。

他在心里对孩子说:问完了。歇着吧。孩子问他:歇在哪儿?他指了指灯,指了指山,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——到处都是歇处,到处都是家。

灯焰跳了一下。窗外月光满山,雪线在夜里发白。他吹灯躺下,听得见风,听得见远处一声夜枭——都响,都远,都与我无碍。这一夜的觉,睡得同婴儿一样。

七、雪前

入冬来得很快。

一场大雪,一夜之间把龙门埋了半截。老屋的窗纸又糊了一层,屋前的菜畦培了土,柴垛码得齐齐的——妙峰说的封山前的准备,一样一样都做了。溪流瘦下去,冰凌从两岸往中间合拢,水声一天比一天细——有趣的是,从前他千方百计求不来的"听不见",如今水自己送上门来了;他坐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崖径上,忽然觉出一点好笑:声音走了,那个不随之走的东西,一丝也没有走。春夏之交,那条溪用千军万马试过他;如今冬天来了,溪把声音收走,又用寂静试他一次——喧来不迎,寂来不拒,同一场考试,两套题目,他两套都交了卷。

他照旧日日上桥。桥上落满了雪,他扫出一条窄径,坐,立,听那细下去的水声。功夫至此,坐不坐桥,已经两样了:坐,是养;不坐,也丢不了。可是他还是日日去——那根独木是他的老友,一道坐过春夏秋的老友,大雪封山的日子,人总要陪一陪老友。有时候他坐在桥上看雪,雪片落在独木上,积薄薄一层,他坐得久了,身上也落薄薄一层——两个雪盖,一个盖木头,一个盖人;木头和人,在雪里看不出多大分别了。他想,视人如杌,那是对人说的;到了雪里,连杌也视人如杌。

悟后无事。可是他心里清楚:歇的是狂心,不是习气。二十多年的话头、文字、见地、工夫,一层一层还在身底沉着,像大雪底下的溪——冰面走得了人,冰底下水还在流。这些旧习气什么时候冒头、冒出来是什么样子,他不知道。

风把纸窗吹得响了一夜。雪光透进来,屋里半明半暗。

他不知道,有一场魔事,正从他自己最熟的那一处——文字——悄悄起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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