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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京师参禅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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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京师参禅

一、寓所

明日,就有人来寻他了。

来人说:左司马汪公伯玉,知大师至,请过寓一叙。德清愣了一愣——他昨日暮色里进的城,行乞竟日,只讨得茶棚一碗热的,投宿河漕遗教寺,一夜之间,京师怎么就知道了他?

见了面才知道缘由。汪伯玉,名道昆,新安人,官至兵部左侍郎,当世文章名家;他的弟弟汪仲淹,早年与德清同过文社——这一层旧谊,汪伯玉记着。一个行脚僧从江南冒雪北上,底细早随书帖到了京师。汪公说:以与次公仲淹为社友故耳。

——故人来了,不能叫他睡在挂单的廊下。

汪公见他行头简素,一只钵,一个蒲团,问:大师就这样走了一路?

德清说:一路都是这样。

汪公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文社里的人给他传过话:这位社友少年时文名极盛,一夜之间焚了稿,剃了头——焚稿那年的火光,江南文人谈起来还咂舌。汪公原想问他为何焚,看他一双眼睛静得能照见人,话到嘴边收了回去。能焚稿的人,已经用不着人问了。

于是得寓。德清在京师住了下来。头一日他还背着钵沿街行乞,第二日就在寓所里安顿了经案。他看一看那只钵——钵上铭着他自己刻的字,轻万钟之具。万钟未至,寓所先来了。他把钵洗净,供在案头:不为它盛过什么,为它教过他什么。

二、西山

旬日,他即诣摩诃忠法师。

摩诃忠是京师讲席的宗主,见这个南方来的青年僧进退有度,言语有根,留他听讲。恰好法师应西山之请开讲《妙宗钞》,德清随行。西山在京师西北,秋深了,山色一层一层褪下去,钟声从半山的寺里下来,一记一记,落在人心里。同去的僧众数十人,晓行夜宿,德清背着自己的蒲团,走在大队的末尾——七年前他还是太师翁身边执侍的小僧,如今是两千里外来的行脚,可走路的样子没有变:一步是一步。

听讲的日子,他坐在僧众的末排。《妙宗钞》讲的是观经的观法,一层一层往心地上指。他听着,心里那个"审实念佛"的话头还在——二十岁天界寺里发下的锥子,攒了七年,锋口更利了。讲到能观所观处,他微微一动:能所双泯——门缝就在这里。他把这一动收好,没有急着往下想。

课余,他在西山经行。北地的秋山不同于江南:江南的秋是水做的,一层一层漫;北地的秋是刀削的,一截一截断。断处露出石头和骨头来——山原来是有骨头的,他到这时才看见。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肯来北地:江南的水土太软,软土养不出这副筋骨;他这一身骨头,要到削出来的山石之间,才照得见自己的形状。

山里有一夜,钟声特别清。他忽然想起江南,想起报恩寺的塔,塔下那个长他一岁的师兄。京师离南京两千里,钟声一样,敲钟的手换了。塔琉璃的光他们一起看过,蟋蟀的秋夜他们一起守过,如今师兄主持着寺里的讲席,一封书信要走上一个月才能到。他回寓所,展纸,作西山怀恩兄诗——不写京师的繁华,不写西山的秋色,只写钟声:写了钟声,恩兄就知道他此刻坐在哪里、心里记着谁。诗写完了,寄往南去。恩兄收诗,是冬深的时候了。

三、冬课

讲期罢,摩诃忠留他过冬。

法师留人,也有法师的理由:这南来的青年僧听讲听得进、问话问得准,《妙宗钞》几处难解的关口,他都能问到节骨眼上。摩诃忠对座下众僧说:此子脚跟稳。京师讲席宗主的一句话,比十年的行脚书还管用——德清在京师的名声,是从这一冬的听讲上立起来的。

这一冬的功课排得密:听《法华》,听《唯识》,又请安法师为说因明,三支比量。

因明是讲"量"的学问——人如何认识、如何证明。安法师讲得清楚:立一宗,曰声是无常;出一因,曰所作性故;举一喻,曰如瓶。宗、因、喻,三支立定,道理便立住了。德清听得入神。他早年读《四书》,讲究的是理解;如今听因明,讲究的是证成——一句话说出来,凭什么立得住,须有规矩。

法师又讲三量:现量,比量,圣言量。眼见耳闻,不掺思量,是现量;由此及彼推度出来,是比量;信佛所说,是圣言量。安法师举例:如人饮 水,冷暖自知——自知的那一分,现量也;旁人问他何以知热,他说因汤新沸、因手触试——比量也。德清在座下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掂。掂到后来,心里落了一念:圣言量是佛的现量,我如今信的是圣言,可圣言说的那个东西,须是我自己的现量才真——纸上得来终隔一层,推度得来终究隔手。

他把这一念照旧收好。种子落土,不声不响。多年后他将在大雪围门的关房里,以现量照《楞严》,全经旨趣了然无疑——那粒种子,就是安法师这个冬天种下的。

冬课的间隙,他也读经。寓所里借来的《唯识》讲义,他一页一页地啃:八识,五十一心所,名相繁密如蛛网,他不怕繁密——早年背《法华》,四月成诵,靠的就是把繁密拆成日课的功夫。拆到深处,他发觉唯识的道理与因明的规矩原来是一条路的两股道:一条讲识是如何变现万法的,一条讲话是如何立得住的。他心中那个"实相"的问号,在这两条道上各走了一程,又深了一层。

四、直视

十一月,妙峰来了。

故人重逢,竟夕之谈,迟明而别——这两位同参商量定了要同上五台,但妙峰还要为山阴殿下取藏经,德清也要把京师的参访做完。京师是天下知识汇集之地,有一当代尊宿,两人都不能错过。

即往参遍融大师。

遍融是京师缁素共仰的大德,平日不轻见客,见客也不轻说法。京师人说起这位老和尚,都说一个"肃"字:堂上一坐,四众屏息。德清具仪,入门,礼拜,长跪,乞和尚指示。

满堂寂静。他叩下去的这个"指示",多少人参访路上问过,答的千奇百怪,有机锋,有棒喝,有长篇的开示。他心里也备着几种接法:若老和尚问,他就答;若老和尚喝,他就受;若老和尚讲,他就记。

遍融大师无话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,不动,不移,不迎,不拒——德清跪在那里,先是候语,语不来;再候,还是不来。他心里备好的那几种接法,一种也用不上。他心里的话头忽然没有了着落:要接,对面没有掷过来东西;要避,那目光也无处可避。他索性不接不让,就跪着,也看回去。

两个人,就这样看着。殿上一炷香的功夫,没有一字。

德清看见那目光里没有审视,没有考较,也没有慈悲——什么都没有,只是看。看得他心里那点"我来求开示"的念头,一点一点松开了。求开示,先要有个"我来求"的我;这个我看不见的时候,那目光才落到了实处——如日头照进空屋,照的就是屋子本身。

香尽。遍融起身,走了。

满堂的人跟着起立,送老和尚出去。经过德清身侧时,老人脚步没有停,袖摆微微一拂——是拂过了他的衣角。德清跪在原地,等殿里的人散尽才起身。他这一跪,乞到的指示比千言万语都足:老和尚拿他当一座殿一样照了一炷香,殿里的东西,自己看见了。

他见过棒喝的威猛,听过讲席的铺陈,都不及这一炷香的沉默。原来最高的指示可以只是看——看而不评,照而不动,如同明镜当台,来者自现。他后来给学人说法,常说"镜子从来不说话,可没有人从镜前空手走过"——那面镜子的第一面,就是遍融这一眼。

出了殿门,冬日的太阳白晃晃的,他站在台阶上,忽然想起扬州的大雪里那扇推不开的门。开手乞食,入人门,何其难;今日长跪,入这个无言的门,何其易——难易之间隔着的,原来不是门,是他自己。

五、柳巷

又参笑岩德宝。

笑岩是燕地人,在西城柳巷结庵而居。巷子窄,柳条冬日落尽了,枝子上一节一节挂着残雪。庵极小,一床,一灶,一蒲团。老僧年过花甲,鬓发如霜,见客也不起迎,只抬一抬眼。

德清在他对面坐下来。这间庵堂小得转不开身,可是干净得连一粒浮尘也寻不见——他一进门就想起六年前,天界寺后架那间净房:一个把自己用到了极处的人,住处从来不将就。眼前这位老僧,一看便知也是把自己用到了极处的人。

坐定,老僧问:何处来?

答:南方来。

问:记得来时路否?

答:一过便休。

庵里静了一瞬。炉上煮着的水咕嘟了一响。老僧眼角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,说:

——子却来处分明。

德清作礼,起,侍立在侧,请益。老僧开示向上数语。那几句话,像雪落在烧红的炭上——落一句,化一句,他没有记住句子,句子化进去了,只留下一片滚热的明白。明白里有一件事他此刻就懂了:老僧问的来处,同他自己日日提的话头,是同一条根。

出庵时,雪又下了。柳巷的残雪上添了新雪,两行脚印一行来一行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扇小小的柴门,心里记着方才问答的次第:问你从何处来,是问你认不认得路;问你记得不记得,是问你放没放得下;"一过便休"是放下,"来处分明"是不曾迷——放下而不曾迷,这才是路。

江南的师兄问他:还认得么?他答:认得。

北地的老僧问他:记得来时路否?他答:一过便休。

一问是情,一问是道。他两样都答了,两样都过了。

六、岁暮

这一年岁暮,京师落了几场大雪。

大雪压城的夜里,寓所的炉子烧得半明不灭。德清在灯下补衲——衲上的补丁又添了两块,一块是扬州雪里磨破的,一块是西山听讲路上刮的。针脚走过去,他数着这一年补过的地方,竟把一年走过来的人也数了一遍:债主们收回银子时的脸色,青原剃度那天四十多个汉子的头,雪浪在城门口的那一哭,妙峰进门时那一双"还认得么"的眼睛。

他把自己参过的这几位,也在心里排了一遍:摩诃忠教他听,安法师教他证,遍融教他无言,笑岩教他路。四样东西,各是一味药,配齐了,恰好治他这个年纪的病——锋芒的病,急切的病,要一个"开示"的病。

药吃过了,病退了。妙峰取藏经的事在办,五台之约在前面等着。他数一数这一年:扬州的雪,京师的雪,从雪里来,在雪里住,一路把两个"雪"字写进了自己的年谱。钵挂在壁上,衲搭在椅背,两件铭过的旧物,跟着他从江南走到北地,一样不曾磨坏。

前面那座山,一天比一天清楚。

京师的冬天夜长。他把窗纸上的灯影看了一会儿,吹了灯。黑暗里,雪光隐隐,窗纸微亮。

五台在西北。那里有一座山,叫憨山。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——山在等他,雪在等他,二十八岁的春天,已经在路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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