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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一钵远游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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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一钵远游

京师龙华寓所那一夜的约定,落在隆庆六年的冬夜。可是这条约定接得住接不住,要看此前六年,他把人间的担子放下了多少。

放下,是从一笔账开始的。

一、债

雷火的灰还没扫净,账摊开来了。

常住负贷,将近千金:烧掉的殿要重建,火前欠下的旧账要还,两笔并成一笔。账目皆经其手——从前管殿是他,管账是他,如今讨债的人上门,坐在客位上看着他,还是他。众计无所处,僧俗两下里都拿不出主意:有人说把房门析了,各房自还各的;有人说把田产卖了,一卖了之。析居,房门就散了;卖产,祖业就断了。二十二岁的德清把两案都驳了,说:我来。

众人看他。看他什么?看他二十二岁,看他无田无产,看他说话不响。可他上一回说"我来"的时候,是往狱里送饭——那次"我来",话音落地,三月的雪菜就没断过。这一回,众人将信将疑地把账簿推给了他。

法子其实笨。定限三年,逐月逐笔,尽偿之。他把千金拆成三十六个月,把三十六个月拆成化缘、经忏、省下的灯油、典出去的故衣。他自己先把自己那份用度砍到最低:一件僧袍穿三个冬天,补丁摞补丁,洗得发白;夜里抄经换来的灯油钱,全数入账。债主起先不信;看他一月一月地还,后来信了;再后来,有人转过年来,主动说:不急。

三年期满,账清。交账那日,他把簿子合上,两手在案上一按——这一按,他记得很清楚:手底下轻了。他在这三年里学会一件事:世间的债,怕的从来不是数目大,是散;收拢来,按住,一寸一寸地还,再大的数目也是活的。许多年后他重建曹溪祖庭,清偿百年积弊,用的还是这三年的手筋——那是后话。

这一年,官府行文到寺:奉部檄,设义学,教僧徒。寺里新请住持以救倾颓,学上的担子交到他肩上。他接过名册一数,行童一百五十余人。

一百五十多个孩子坐满一殿,小的七八岁,大的也在闹着剃度的年纪。他教《四书》,教诸子古文辞,把十五岁那年先生教他的法子原样给了下去:《四书》一齐读,倒着抽背,答错不罚,背错敲桌。孩子们学得快,闹得也快;书声与吵声搅在一殿里,他坐在讲席上,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,坐在山门里说"要作佛"。

如今他站在讲席上,往下看那一殿的孩子。

二、馆

二十三岁,他谢了义学的馆事,改馆于高座——房门的拖累还在,人不能全然脱身,教书这件事便又续着。高座离祖寺不远,课余他常回去,在塔下坐一坐:塔还是那座塔,塔下背书的孩子,已不在塔下了。

二十四岁,金山寺来聘。金山是江边大寺,聘他教一方学人。他去了,居一年。二十五岁,金山再来聘,再应。

这几年,他过的是俗世先生的日子:晨起授课,午后课艺,夜里自己用功。金山临江,江声就在窗外,潮涨潮落,听惯了,成了他夜课的板眼。有时课罢,他立在江边看船——船载着货,货换着钱,钱养着家,一江的人都在忙。他站在岸上,两手空空。这两手空空里有一种富贵,舱里满载的人换不来。

有学生问他:先生这样有学问,为何不出仕,做官去?

他笑答:做官是一场大课,我如今读的是小课。你们背不完的书,我背完了;我背的书,你们还没发蒙。

学生不解,只当先生打趣。他不辩。辩,就要把心里那点空意说破;说破了,就俗了。可"两手空空"四个字,在他心里养着。冬夜课毕,他推开窗,江风进来,吹得灯苗一伏一伏;他把手伸进风里,试它的斤两——江南的风都这样软,北地的风该是什么分量?这个问号他搁在心里,像搁一封还没寄的信。

养到二十六岁,长出了翅膀。

三、青原

二十六岁,殿宇重建有了眉目。当年火场上他与雪浪同决的兴复之志,一件一件,落成了大半——修行以养道,养道以待时,他把养道的那一份,排进了日程。

春,同雪浪游庐山。庐山是他们少年时在塔下说过的地方——那时说"你我当拌命修行",说这话的两个孩子,如今一起站在南康道上。行到南康,听说山上多虎乱,不敢登。他抬头望了一眼云里的山影,山不见,只见云。他转身乘风至吉安,游青原。

青原是七祖行思禅师的道场。青原让他的心沉了一沉:寺废了,僧都蓄着发——出家人留发,等于庙倒了;香炉里插的烧火棍,佛前供的是米粮,僧人照俗家打扮进出市集,问起来,只说:活命要紧。他慨然有兴复之志,言于当道,选年四十以下者尽剃之,得四十余人。剃度那日,四十多个中年汉子跪了一地,剃刀过处,头发一绺一绺落在席上,像四十多场小小的雷火,把废寺的春意烧回了土里。有个剃了度的僧人摸着光头哭了:我半世糊涂,今日才像个人样。

夏天,自青原归,料理本师业,安顿得宜。江南这一圈走下来,他心里有数了:兴复一座寺,靠的是手筋与愿力;兴复一个人,靠的是那个"四十以下"的岁数——佛法在人,人在年轻。

走到这一步,江南的事,差不多都了了。少年时的塔,先生,太师翁,一百五十个行童,青原四十余个新僧——他一样一样安顿好,等于把一只船的缆,一根一根解完。

船要开了。

四、一钵长往

冬十一月,他即一钵远游。

动身前夜,他收拾行装:一只钵,一领衲,一顶笠,几卷随身的经。翻检床下,还有这些年积下的几件衣物、几两碎银——他看了一会儿,分给同寮的僧众,一件不留。雪浪进来,看见那只小到近乎寒酸的包袱,半天说不出话。

将北行,雪浪来止他:北方苦寒,恐你不能禁。姑从吴越——吴越多佳山水,可游目耳。

他说:"吾人习气,恋恋软暖,必至不可施之地,乃易制也。若吴越,枕席间耳。"

——人这个习气,恋软,恋暖;不到苦得没处施展的地方,改不掉。吴越那些好山水,枕席之间罢了。

雪浪不接话,绕开这个理,去说他的人:你的身子,江南养出来的,禁得起北地的雪么?

他说:身子禁不起,正好。禁得起,倒坏事了。

雪浪听懂了,不再劝。他认得这位师弟:认下的路,十头牛也拉不回。他只提一个请求——送一程,送到城门。德清应了。进了城,走到一拐处,他笑着指给雪浪看:那边铺子里新到的经卷,你替我带一部。雪浪转身进铺子,回过头来,人已经不在了——他趁这一转身,出了城门,冒大雪而行。等雪浪追到城门,大雪里只剩一行脚印。

雪浪回到寺里,痛哭久之。

这个哄,没有一分无情:他明白只要当面作别,眼泪就都成了绳子。他把告别省了,把那一哭留给雪浪,自己把它背进大雪里。雪落在他新剃的头上,凉的——同七年前剃度落雪时一样,只是那年落雪的人身后有一座塔,如今身后只有一行脚印。多年后他在京师西山听经,写过一首怀恩兄的诗——雪浪那一哭,隔了几千里,他收到了。

五、扬州雪

二十七岁初,至扬州。

大雪阻之,且病作。这一场病来得实实切切:头重,骨节酸,肚里空火烧。他在客店里耗尽了最后一点盘缠的气力,退出来,大雪把街巷封得只剩一条条白缝。他在白缝里走,雪没到脚踝,一步一个窟窿。行不得,住不得,粥也乞不来一口热的。久之,乞食于市——真到了托钵的地步——却不能入门:雪太深,门太厚,病躯攒不出喊门的力气。喊了,也低得听不见。

他坐在一户人家的檐下自忖:何故至此?

急自省,自答:"以腰缠少有银二钱,可恃耳。"

——腰里还剩二钱银子。就仗着这点"可恃",他才落进这步田地:心里存着一分依恃,人便不肯彻底把自己交出去;不肯彻底,纵在天大的雪里,也没有一扇门肯为半个心的人开。乞食乞不来,病不好转,门叩不应——原来都断在这一层。金山江边那句"两手空空",说过就放过了;今日才算真正懂得:空,先要空到自己身上。

他把那二钱银子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。银子冰凉,焐了半晌,才有了一点人的温度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雪里去。见雪中僧道行乞不得的,尽数邀到饮店里,以银投之,一餐而毕。二钱银子,请了一店风雪里的人,吃了一顿热的。热气腾上来,糊了半窗的雪光;同桌的僧道不知这个年轻病僧自己也是讨饭的,只觉得他请得爽气;他也不说,添茶,让菜,看众人吃。他自己那一碗,喝到底,碗沿上留了一圈白印。

明日上街,入一二门,乃能呼,遂得食——门开得动了,声音出来了,饭来了。

他因自喜,说了一句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话:

"吾力足轻万钟矣。"

万钟之粟,列国之相——压在世人肩头最重的那副担子,在扬州的大雪里,被二钱银子称出了斤两:轻。

六、铭

自扬州起,他铭其钵曰"轻万钟之具",铭其衲曰"轻天下之具",并为之一铭:

"尔委我以形,我托尔以心。然一身固因之而足,万物实以之而轻。方将曳长风之袖,披白云之襟。其举也若鸿鹄之翼,其逸也若潜龙之鳞。逍遥宇宙,去住山林。又奚衒夫朱紫之丽,唯取尚乎霜雪之所不能侵。"

——你托我的是形,我托你的是心;一身因你而足,万物因你而轻。曳长风为袖,披白云为襟;举如鸿鹄之翼,隐如潜龙之鳞。逍遥宇宙,去住山林——何必夸耀朱紫官服的绚丽?我只取你一样:霜雪所不能侵。

一篇铭,两件物,一个人。从此他的全部家当在一只篮里:钵在,衲在,铭在其中。世间的万钟,从这天起,与这条路无关了。

北上的路,他走得不快。过淮,渡河,看冰。雪一层一层厚起来,行囊一层一层轻下去——到后来,轻得只剩下那两件铭过的东西,贴着身子走。夜里投宿,他把钵倒扣在笠上,衲裹着身子,靠墙一坐便是一宿;醒来霜花结在眉上,他掸一掸,接着走。

秋七月,至京师。

无投足地,行乞竟日不得食。京师比扬州大,门也更高:深宅连着深宅,狗吠声此起彼伏,他讨了一整日,只讨到西太平仓茶棚里一碗热的。茶棚的老者看他年轻,多舀了半勺,问:南边来的?他点头。老者说:京师米贵,居大不易。他道谢,把那碗热的喝得很慢——把每一口都喝成一个字:暖。将暮,投宿河漕遗教寺。

他不急。腰里如今连二钱也无了,恰是他两手最空的时候——扬州雪里验过的道理,京师再验一遍:空到极处,路就开始自己往前走。

这座城里,有一场等了六年的相认,正向他走来;有两位当代的大宗师,一句话就会把他问进更深的一层。

京师的功课,从茶棚那一碗热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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