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里有一座塔。
塔是琉璃的,九层,八面,悬着一百五十二只风铃。风一过,铃声从云端落下来,落满半座城。夕阳照在塔身上,琉璃生光,金彩百色,人过塔下,都要仰头望一会儿,望得脖子酸了,还舍不得低头。
嘉靖三十六年,这孩子十二岁。他站在塔下,也仰着头。
不过让他站住的,不是塔。
是塔底下那座寺——大报恩寺。山门开着,里面传出钟声,一记,一记,沉沉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来。
他忽然觉得,这钟声,是敲给他的。
要说到这一趟金陵之行,得先说一场风波。
那年秋天,家里的一顿晚饭,吃得比往常慢。
饭桌上,孩子放下碗,对着爹娘,把一件事说了出来。他说,他要去寺里。他说,他先前在河边就想过,人这一辈子,生死的事没个着落,读书做官,到头都是"罢";他要去佛门里,讨一个"不罢"。
父亲把筷子放下了。
"胡说。"父亲说,"蔡家的儿子,读书、进学、承家,哪一条路不比你那佛门强?"
"爹——"
"没有爹。"父亲的声音沉下来,"进寺当和尚,是路吗?那是把一辈子埋到香火灰里去!"
屋里静了。祖母的针线停在手里。孩子跪坐着,脊背挺得直直的,眼睛望着父亲,不躲,也不辩。
父亲还要发作,忽然发现妻子一直没说话。
她坐在灯影里,慢慢地抬起头,看了看丈夫,又看了看儿子,然后说出六个字:
"养子从其志。"
六个字,轻轻的,像把一件东西放平在桌上。
顿了顿,她又轻轻补了一句:"第听其成就耳。"
——只是由他去,听他自己成就去。
父亲愣住了。他要发作,找不到话;他不发作,咽不下这口气。半晌,他叹出一口长长的气,起身,推门出去,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
灯影里的母亲,低下头去,继续缝她的针线。
——十年了。从春夜许愿,到河埠头那一掌,到灯下的对话,她一路都在等这一日。别人看着突然,她心里清楚:这孩子,本来就不是留得住的。
她只是把愿望说出口的时辰,等到了。
十月,秋深了。
去金陵的路,走了两日。官道两旁的稻子割过了,田里空旷旷的,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
母亲亲自送他。
一路上,母子俩话不多。孩子背着一个小包袱,包袱里几件换洗衣裳,一方砚台,几卷书。母亲走在后面半步,看着他的后脑勺,那发髻,是她亲手留起来的——从落水那年起,他再没让她替他梳过头。
走一程,她看一眼。
快到金陵的时候,孩子忽然回头:"娘,到了寺里,我寄家书。"
"不急。"娘说,"寺里清净,别分心。"
顿了顿,又说:"好生听师父的话。"
就这一句。天下的娘送儿上路,千言万语,收拢来,常常就这一句。
大报恩寺到了。
那座琉璃塔就在寺后,白日里金光琉璃,夜里塔灯次第亮起,江上行船远远望见,都知道:金陵到了。
山门高高的。门口人来人往,进香的、还愿的、挂单的僧人,各色人等,在门口汇成一滩活水。
母亲在山门前站住了。
她替孩子掸了掸衣襟,正了正包袱带子,又想替他拢一拢头发——手抬起来,停了停,放下了。这头发,该他自己管了。
"进去吧。"她说。
孩子点点头,往里走。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。
娘还立在山门外的原地,向他挥手。风掀着她的衣角。她的身后是官道、田地、他住到十二岁的家;她的身前,是山门、钟声、塔影,和他的另一世。
他就站在这一扇门的中间。
——他七岁问过:人从哪扇门里来?往哪扇门里去?那些门看不见。可是这一日他忽然懂了:看得见的门后面,藏着看不见的门。他从这道山门里走过去,正是去寻那两扇看不见的门。
他朝娘深深一拜,转身,走进了山门。
寺里的住持,是西林永宁和尚。
老人须眉皆白,目光却清亮。他见这孩子行止有度,眉目间有一股静气,心里先有三分欢喜;问了话,更觉这孩子根器不凡,便留下了他,安排他在寺里读书识字,跟着众沙弥一起做功课。
寺里的日子,有它的规矩。
五更,钟板响,起身,上殿。晨光从殿门的格窗里漏进来,一柱一柱的,香灰在光柱里浮浮沉沉。诵经的声音,几十个孩子,高高低低,合成一股,像风过松林,一层推着一层。
白日读书,习字。晚间,听讲。
孩子读得快,先生们私下都说:这份天分,别处少见。
他读书,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别的孩子怕先生考,他不怕,他考自己——读到一句,必问一句:这话是什么意思?知道了意思,再问一句:这话,当真么?
有一回,他读完一小段经,捧着书去问一位老和尚:"师父,经上说,人有来生。来生是真的么?"
老和尚看看他,不恼,也不哄,只朝大殿里一指:"自己看。"
他站到大殿门口,看里面的佛像。金身,端坐,宝相庄严,一坐几十年,看着来来去去的众生。
他自己看。看了很久。
他心里那些问题——七岁那年的两问,十岁那年的"不罢"——在寺里的日子,不但没有放下,反而一天天泡得发胀。因为他发现,这座寺里,人人都在琢磨这些问题:晨钟是为它敲的,晚鼓是为它打的,一炷炷香,一双双闭着的眼,全是为了它。
原来,这里才是问这些问题的地方。
夜里睡下了,他有时睁着眼,听塔上的铃。那铃他数过:八条铁索从塔尖垂下来,索上七十二只;上下八角,共垂八十只——通共一百五十二只,一只不多,一只不少。他数了好几夜才数清。风大的时候,一百多只风铃一齐响,哗啦啦,像大雨;风小的时候,只有离得近的那几只,丁零,丁零,一声一声,数得清。
他数着铃声睡去。梦里有时回到全椒,回到河埠头,皂角沫子顺水漂——醒来,是寺里的板壁,窗纸上一片月光。
娘这时候,应该睡了。他想着,翻个身,把被子拢好。寺里的被子,粗布的,没有家里的软。可是他不难受。
他是自愿来的。这条路,是他自己挑的。
那年十月,无极大师初开讲于寺里的三藏殿。老法师升座讲经,缁素云集,是金陵城里的一件大事。入寺不久,祖翁便亲自携着他,往三藏殿去礼见法师。
讲席间贵客盈座。那是他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:经案高设,幡盖庄严,满殿的僧俗,连咳嗽都是轻的。有一位,姓赵,号大洲,四川内江人,官至礼部尚书,学问名重一时。那几日他借住寺中,与方丈论道,寺里上下,都添了几分小心。
一日讲罢,赵公在廊下闲步,见一群沙弥在阶前扫地。孩子们扫得快,嬉笑声一片,独有一个孩子,扫完了自己的一段,又去帮身边最笨的那一个。
赵公站在廊柱边,看了片刻,叫住他。
孩子过来,合掌,垂手站着。
赵公俯下身,仔细端详他。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,一双眼睛干净得很——不像个孩子眼里的光,倒像一口古井,深,静,照得见人。
赵公心里一动,笑问:
"汝爱做官?"
孩子摇头。
"要作佛?"
孩子应声,清清楚楚,落地有声:
"要作佛。"
三个字,应得太快了。
快得不像思考过,倒像这个答案,早就搁在他心里,搁了很多年,只等一个开口的机会。
赵公愣了一瞬,随即抚掌大笑。他直起身来,对闻声赶来的方丈说:
"此儿当为人天师也。"
人天师——人间的老师,天人的老师。这话从赵公口中说出来,满廊的人都震动了。一个十二岁的小沙弥,扫地的手里还攥着笤帚,被这句话罩在中间,像被一层光罩着。
他自己倒没什么。他向赵公深深一拜,退到一边,继续扫地去了。
地扫完了,他把笤帚立到廊下的墙根,码得整整齐齐。
只是那天夜里,他睡下之后,睁着眼睛想了很久。
倒不是想那句"人天师"——那是一句夸奖,夸奖的话,听了就放下。他想的是自己那三个字。
"要作佛。"
说出这三个字,容易。做呢?佛是怎么成的?他读了些经了,知道佛是觉悟的人,是从生死的迷雾里走出来了的人。可"走出来"三个字,路在哪里?一步一步,怎么走?
窗外,塔铃在风里丁零作响。
他听着,听着,睡着了。这一夜他没有做梦。可这三个字,从这一夜起,在他心里生了根——往后六十多年,风吹它不倒,雪压它不弯,诏狱的鞭子、瘴海的船、庐山的雪、曹溪的水,都没能把它从心里拔出去。
赵公离寺那天,是个响晴的天。
寺里众僧送出山门。赵公在门口驻足,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塔,又望了一眼这群僧人——目光在人群里找了找,落在那个扫地的孩子身上,停了一停,微微颔首,登车去了。
车轮辘辘,远了。
孩子站在送行的队伍末尾,望着车尘。他忽然想起山门外那个送他的人。娘现在,该在做针线吧。
寺里冬天难熬,炭盆不够暖,粥是稀的。可是他不觉得苦。他每天早起上殿,白日读书,字一天比一天端正,功课一天比一天扎实。老和尚们说:这孩子是块料,好好磨。
磨——他喜欢这个字。
河埠头那一年,娘把他抛进水里,他知道了:一刀一掌,狠心处,往往藏着成全。如今寺里的日子,冷些,清些,素些,也是一磨。
磨的是什么呢?他还说不清。他只知道,心里那个从七岁搁到如今的问题,正在这晨钟暮鼓里,一天天地长出根须来:生从何来,死向何去?——这问题,读书的先生不答,做官的赵公不答,全椒的河水不答。
也许,佛门里能答。
也许,要他自己去答。
就是三藏殿那一天,他还遇见了另一个少年。
讲席边上,坐着一个少年——比他略高些,长他一岁,先一年就在无极大师座下出了家。少年是本地人,就在这座寺里长大,眉目朗然,行礼进退,落落大方,一眼看过去,就知道也是好根器。
两个孩子一照面,不由得相视一笑。像认得多年的旧相识,隔着人海忽然又碰上了,又说不出为什么。寺里人都说:这两个孩子,像同胞兄弟。
从此同一个屋檐下,同起同坐,同殿同诵。白日里,两个人一处听讲、一处过堂;晚间,各在各的寮房温书,隔着一进院子,谁也听得见谁的经声。一个刚答过"要作佛",一个已在经声里长了一年。谁能想到,这一对少年,日后会在佛史上留下怎样的名字——此刻,他们只是山门内外两个小小的僧人。
山门前那滩活水,一天一天流动着,流过深秋,流过初冬。
塔上的铃,在风里响起来。
一记,一记,像那年秋天一样,从云端落下来,落满半座金陵城。
只是这一次,塔下听铃的孩子,心里有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