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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 春水不罢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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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 春水不罢

全椒有一条河。

水从西边的山里来,绕过县城,向东去了。春天涨水,秋天清瘦,冬天结一层薄冰。孩子们在河里摸鱼,妇人们在埠头捶衣裳。

八岁的孩子,最爱河埠头。

不过他不是来玩水的。他是来看娘的。娘来捶衣裳,他就蹲在一旁,帮娘按着木盆,看皂角沫子顺水漂走,看水把一切东西都带走,又不停下。

这孩子有个毛病——恋娘。

恋到什么地步?娘去灶间,他跟去灶间,搬个小凳坐在门边,看娘烧火。火光映在娘脸上,一跳一跳的,他看得入神,忘了自己该念的书。

娘去菜园,他跟去菜园,蹲在畦埂上看蚂蚁搬家。娘拔草,他拔草;娘浇水,他也浇水——多半浇在自己鞋上。

娘出门半日,他坐在门槛上等。等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也不进屋。街坊打门口过,笑他:"哟,小管家,替你娘守门呐?"

他不恼,也不让,就那么坐着。娘回来了,他飞跑过去,抱住娘的腰,脸贴在娘的衣襟上。娘的衣襟上有一股皂角香,混着灶烟味,那便是他天下最安心的味道。

社学的先生摇头。邻人们笑。祖母叹气。

只有母亲不笑。她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
一

要说清母亲急什么,得回到那个春夜,那尊观音像。

她是在观音前许过愿的。这孩子病重时,她跪在像前说:这孩子不属于自己的,是要还佛债的。

愿许下六年了。孩子一天天好起来,一天天长大——可是越长越贴在她身上,像一株秧苗,根扎在了她的脚边。

娘疼他。天底下没有娘不疼孩子的。

可娘心里有另一本账:恋着娘的孩子,走不远。走不远的孩子,成不了器。成不了器,怎么对得起观音像前那个愿?

她想了很多天。

那几天,她照旧去河埠头捶衣裳,孩子照旧蹲在旁边,看水。

水把皂角沫子带走了。水把落花带走了。水什么都带走,水不停。

母亲看着水,看了很久。

二

那一天,娘又带他去河埠头。

春水正满,河面宽宽的,亮亮的。孩子蹲在老地方,照旧帮娘按木盆。石头上晾着刚捶好的衣裳,被风吹得轻轻摆。

娘忽然站起来了。

娘的手,落在他头顶的发髻上。

他没觉得有什么——娘常常这样替他拢头发。可是这一次,娘的手不是拢,是攥。攥住了,往上一提——

孩子整个人被提了起来,像提起一捆柴。

他还没来得及喊,天地转了半圈,耳边是风,眼前是晃动的柳条、白的云、飞起的皂角沫子——

扑通。

三

水一下子包住了他。

冷。春水乍暖,底下还是冬天攒下的寒。水从领口灌进去,从袖口灌进去,孩子在水里扑腾,嘴里咕嘟咕嘟冒泡。岸上的世界隔着一层水,弯弯的,晃晃的,他看见娘的身影立在埠头,一动不动。

他心里想的,竟然不是怕。

是娘为什么不来捞我。

他挣扎着,呛着水,小手在水面上乱抓——

岸上忽然传来祖母的急呼。老人家隔着埠头望见了,喊声未落,人已经扑到水边,鞋都没脱就下了水,一把将孙子捞了起来,拖上埠头,搂在怀里,拍背,掐人中,孩子哇地一声,哭了出来。

这一哭,村子都惊动了。

祖母搂着湿透的孙子,回头瞪着儿媳,气得浑身发抖:"你疯了!你这是要他的命!"

满岸的人都在骂。

母亲站在埠头,衣角上溅着水,脸上溅着水——不知是河水,还是别的。她不辩,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,任人骂。

四

孩子被祖母抱回去了,换了干衣裳,喝了姜汤,缩在祖母怀里,惊魂未定。

祖母骂够了,抱着他,眼泪掉在他头发上:"傻孩子,你娘狠心……"

孩子窝在祖母怀里,忽然问:"祖母,娘为什么不下来捞我?"

祖母一噎。

这个问题,老人家答不上来。她只能说:"你娘……你娘有她的道理。"这话说得没底气,自己都听得出来。

门外,母亲一个人立在檐下。

她背对着屋里,肩膀绷得直直的。骂声还没散尽,她一动不动,像一杆立在风里的旗。

过了很久,她回过身来,走进屋。众人都不说话了。她走到儿子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:

"固当绝其爱,乃能读书耳。"

——只有斩断了这份恋,他才能读书;只有读得进书,他才能长成观音像前许下的那个人。

她说完,替他抹了把脸上的水,起身去做饭了。

屋外,炊烟照旧升起来。

满村的人都说这母亲狠。孩子躺在床上,望着屋梁,也在想娘——可是他心里,慢慢地浮起一样说不清的东西。

方才那一下,他落水前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娘提他起来的那只手。

那只手在抖。

五

说来奇怪。

从那日起,孩子真的不再寸步不离地跟着娘了。

他背起书袋,自己走去社学。第一回独自走过那条巷子,他走得很快,像身后有什么追着。走出巷口,回头望——娘还立在门口。

他朝娘挥了挥手。娘也挥了挥手。

从那以后,娘就不送了。

孩子念书,果然念进去了。

他七岁进的社学。社学里教《百家姓》,他三天背完。教《千字文》,他一个月能通本背诵。先生教一句,他记一句;教一首,他背一首。塾里的孩子背不出书要挨戒尺,他不挨——他背得快,念得熟,先生提哪句,他应哪句,像河里舀水,一瓢一个准。

先生逢人便夸:蔡家这孩子,是块读书的料。街坊们也不笑了。

九岁那年,他又添了一样功课——念经。一部《观音经》,别的孩子念得结结巴巴,他没几天,就能通本背诵。晚上回家,他把书摊在膝上,一句一句念给娘听。娘坐在对面做针线,听着听着,手里的活计就慢了下来。这是观音的经。她是在观音像前许过愿的人,不说什么,只把灯芯剔得更亮些。

念完了,孩子抬起头:"娘,观音菩萨真的听得见么?"

"听得见。"娘说,"日日念,日日听得见。"

他果真日日念。念完了,娘替他把书收进书袋,动作很轻,像收一件寄存的东西——那东西不是她的,是观音的。孩子看见了,不问,把书袋背好,回屋睡觉去了。

读书之外,他也干活。扫地,喂鸡,帮祖母拣豆子。日子像门前那条河,不急,不缓,一天一天往前流。

祖母疼他,去河埠头必给他带一块麦芽糖。他含着糖念书,念完书帮祖母烧火。祖孙俩坐在灶间,火光一跳一跳,像他小时候看娘烧火那样。

只是每回路过河埠头,他都要站一站。

看水。水还在流,还是把什么都带走,还是不停。他八岁那年从这里的水里被捞起来,从此岸上的日子换了一副样子——他不再怕水,也不再恋着不走。

娘没有说错。

六

有一年夏天,暴雨下了三天。

放学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孩子没带伞,抱着书袋,一头扎进雨里往家跑。跑到巷口,他忽然停住了。

雨幕里,娘就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撑着一把油纸伞。

她没有喊他,也没有走过来。她就站在那里,把伞往他这边斜了斜,示意他钻进来。孩子钻进去,娘把伞举高了些,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。

一路上,娘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。雨点打在伞面上,笃笃地响。

到了家门口,孩子忽然仰起脸:"娘,那天……在河里,我没哭。"

娘看着他,眼睛里有雨光,也有别的光。她只说了一句:"我知道。"

说完,她进屋做饭去了。

孩子立在门檐下,望着雨里的河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又说不明白——娘还是娘,疼还是那个疼,只是这疼,从那天起换了一种法子。它不再把他搂在怀里,而是站在他身后,隔着三步远,替他撑着伞。

伞下是晴天,伞外是雨。娘把他放在伞下,自己站在伞边上。

这一站,站了很多年。直到后来,他把这副样子画在心里——日后他在世上待人,也是这样:真心疼人,却舍得让人淋自己的雨。

七

十岁那年冬天,一个傍晚。

雪下了一整天,傍晚才停。屋里生了火盆,炭火烧得正旺。娘在灯下缝衣,一针,一线,把日子缝进那件过年的棉袄里。他在旁边温书,念的是先生新教的段落。

念累了,他放下书,把冻红的手凑到火盆边烤。炭花哔剥地响。他忽然想起先生白日里讲的话——朝中做官,出将入相,光宗耀祖。

他凑过去,挨着娘坐下,问:

"娘,做了宰相,却何如?"

娘停下针线,看他一眼:"那还了得。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"

孩子想了想,等着娘的下文。

娘低下头去,轻轻吐出一个字:"罢。"

孩子点头,认真得很:"可惜,一生辛苦,到头罢了。做他何用?"

娘的针停在了半空。
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可是细一想,吓人。一个十岁的孩子,把人人都削尖脑袋去求的东西,一句话说成了"到头罢了"。

孩子说得认真:"再大的官,再大的功名,做到头,不都是'罢'么?做了宰相,然后呢?老了,退了,没了。像水把一片叶子带走,流着流着,就看不见了。一阵风就吹散了。我想——"他顿了顿,想找个词,找不到,就照着心里说的,"我想只该做个不罢的。"

不罢。

娘放下针,盯着他看了半天。灯火照着孩子的脸,那脸还是圆的,还是个娃娃脸,可那双眼睛里,有一层她看不大懂的东西。

她忽然笑了,用话激他:"那你去当个挂搭僧——云游四方,讨饭吃斋,倒是不罢。"

"出家做佛祖,岂常有?"

孩子应得太快,太稳,一点不像玩笑。

灯花跳了一下。娘不笑了。

她低下头去,重新捏起针,穿线。线穿了三回,才穿进针眼。屋外北风刮着,雪又下了起来,河那边隐隐传来水声,冰下的水,还在流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炭花哔剥。

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春夜,白衣的妇人,怀中的童子。

她想起自己跪在观音像前许的愿。

她想起河埠头那一掌水花,想起那只发抖的手。

——莫非,是真的要走了?

八

那一晚的对话,孩子说完就忘了。

他不知道,他随口说的"不罢"两个字,说进了娘的心里,也说完了他自己的路。

往后许多年,这两个字跟了他一辈子。路要走多远,这两个字就要跟多远。

可这都是后话。

此刻他十岁。他刚刚背起书袋,正走向河埠头那条路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直铺到河边。

他还不知道,往后的路,已经从这一晚开始往前铺了:再过一年,他十一岁,会在家门口遇见几个行脚的僧人,心里种下出家的念头;再过一年,他十二岁,会走进金陵大报恩寺的山门,在山门底下,抬头望见那座塔。

水还在流。

水从西边的山里来,绕过县城,向东去了——遇到石头,它不罢;拐了弯,它不罢;天冷结了冰,冰底下,它还是不罢。

孩子踏着影子走远了。

娘立在门里,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把一句话,轻轻说给自己听:

"这孩子,留不住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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