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三年,他七十八岁。十月,曹溪的秋深了——枫叶红了半山,溪水清瘦,寺里的冬禅将起。
十月初四,一位贵客入山——萧宗伯。
萧宗伯,讳云举,字玄圃——当朝的少宰,致仕还乡的礼部尚书——粤西人,与师父是几十年的旧交。他与师父的缘,前文有过一笔:当年在庐山,他曾为师父觅过一块塔址——天时冈的福地——师父笑着说:天时冈,宰相定穴——非吾法王,孰能居之——一块地,一句戏言,两个人的生死交情,在那一句戏言里定了。如今萧公年近八十,入山来,是为一件大事——为自己卜寿穴。
寿穴的事,商议定了地方,本可当日辞去——可是萧公不肯走。他说:老和尚,我这一次上山,还有一个念头——与您剧谈一夜。您我这把年纪,见一面少一面——话匣子一开,得谈个尽兴。
尽兴的剧谈,从初四午后,谈到初五的日出——整整一日一夜。福善在廊下守着,听见了几个片段——后来他把这些片段记了一辈子。
夜里的剧谈,灯换过三盏——两位老人谈兴不减。侍者送茶进去,送了六回——每回进去,两个人都在笑:有时谈到幼年,笑得前仰后合;有时谈到亡友,笑里带着泪光。福善后来说:那一夜的谈,像两个账房先生对账——对了一辈子的账,一笔一笔,都对平了——对平了账的人,才笑得出来。
他们谈了佛与儒。萧公问:老和尚,您一生出入三教——到了今日,回头看得最清的一层是什么?师父说:一层——人这一辈子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求来求去,求的是一个明白——明白从哪里来?不从书里来,不从路里来——从肯放下来来。我一生读的书、行的路、修的寺、注的经——桩桩有用,桩桩也都是梯子——梯子往上搭,搭到顶,顶上没有梯——顶上只有放下。您今日来卜寿穴——您已经在顶上了——卜穴的人,是放得下的人——我们两个,都是顶上的人,谈了一天一夜的梯子——可笑,也可敬。
他们谈了身后。萧公问:您身后的事,可都安排了?师父说:安排了,也没有安排。弟子们要给我办塔、建堂、刻书——我都随他们——随他们办,是他们尽孝;我不操心,是我放心。生死这一关,我最看得清的一点:身后的事,是活人的事——活人要办,就办得庄严些——庄严给活人看,给后人看——死人不看这个。死人看的是什么?死人在没死之前,看的只有一件——这一生的账,平了没有。我的账——他顿了顿,笑了一笑——平了。
谈到了鸡叫。萧公起身告辞,站在门口,忽然回身,深深一揖,说:老和尚,明日一别,再会——他停了半晌,把"再会"两个字换成了另一句话——当在龙华会上。
师父听了,双手合十,还了一揖,说:好——龙华会上,先到的人等着后到的人。
萧公出山去了。福善后来记下:萧公出山门的时候,回头望了三次——三次都望向祖殿的方向。他与师父,四十年的生死之交,那一夜的剧谈——两个人都明白,那是最后一夜。可是两个人谁也没有说破——说破了,那一夜就成了诀别的话;不说破,那一夜就还是两个老人谈梯子的一夜——他们要把那一夜,留在谈天的份上。
萧公出山门——师父就躺倒了。
头一日,寺里的人还当是送客劳乏——一夜剧谈,七十八岁的人,歇两天就好。歇了两日,不见起——茶饭减了,坐香坐不住了,夜里咳起来。到初六,师父自己开了口,对身边的侍者说:我这病,不是劳乏——是时候到了。
时候到了——这四个字,从师父口里说出来,说得平常,像说今天天气冷。福善听在耳朵里,手一抖——手里的药碗,差点摔了。他说:师父,您说什么胡话——请医,马上请医!
师父摆摆手,说:请医——请来做什么?医生医病,医不了时候。时候到了的病,是来接我的——接我的人到了,你给我药,是给接我的人添堵。福善,别忙——我有几件事,这几日要一一交代——先让广益回来。
广益——师父晚年最亲近的侍者——那时在省城办事。信送出去,初六,广益赶回曹溪。
进门的时候,师父正在床上靠着——见广益进来,师父脸上有了笑意,说了一句让广益记了一辈子的话:
来得恰好。
广益跪在床前,眼泪涌上来。师父说:恰好两个字,你慢慢就懂了——人到临终,身边要的人,一个个都在,一个个都来得准时——这不是巧合,是缘法的收口——一生的缘,到这一日,一根一根线头,都收拢来——你这一根,恰好今日收。广益,你这几日守着我——不用做别的,就是守着——你守着,我心里有底。
初八,另一位弟子超逸,从外赶回——进门的时候,师父已经卧床三日了。超逸风尘仆仆,进门就哭。师父看着他,笑了,说了一句——
再两日,不得见汝了。
超逸愣在门口——这句话像一把尺,一下量出了剩下日子的长度。师父招手让他近前,说:你来得快,赶上了——赶上了就好。超逸,超逸,超逸——师父把他的名字念了三遍,说:你名字里有一个超字——超者,超出——往超出处去,不要留在凡俗里。这几日你守着,看我怎么走——看明白了,你这一生的路,就不用愁了。
初八这一日,师父做出一个决定:药剂不服。
弟子们苦劝:师父,试一试——试了不好,再停。师父摇头,说了他拒绝用药的道理。他说:你们要留我,我的心领。可是你们要明白——我这病,药治不了——治得了病,治不了时候;时候不到,病也奈何我不得。我一生,生死二字上做的功课,你们都知道——临了这几天,正是我这一门功课的结业考——你们给我灌药,是替我作弊——作弊考出来的成绩,佛菩萨不认。让我清清白白地考——考完了,我把答卷给你们看。
决定的当日,他还交代了三件事,一件一件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第一件,对福善说:我身后,佛事从简——不得做面面俱到的道场,只做一件事:念佛七日——七日里,念佛声不能断——断一时,接一时——你们的声音接不上,曹溪的水声替你们接。第二件,对广益说:我平生的书稿,编集的事,你们几位分头做——编的时候,字不许改——错字照印,印出来加校勘记——后人看得见错处,才信得过对处。第三件,对超逸说:山上的田、寺里的账、库里的粮,交接的册子,我病这几日你理一理——我走了之后,常住的事,一样不能乱——乱了一样,对不起这座山。
三件交代完,师父靠回枕上,长长出了一口气,说:交代完了——这几件事像三根线——线头都在你们手里。线牵着,我就算还在;线不牵,我也在——在你们接住的地方。
弟子们见师父汤药不入,日夜守护——守到初十这一日,众人商量了一件事,由福善出面,请师父垂示一句话。
福善说:师父,您一生,说法度人,留下了多少法语、多少著述——可是临这一步,大众想请您——垂一句话。就一句。这一句,是大众往后修行的凭据。
师父躺在床上,听完,闭着眼,静了一刻——然后开口,说了一句后来传遍天下的话:
金口所宣,尚成故纸,我又何为。
福善听不懂,跪着不敢动。师父睁开眼,看着福善,把这一句解释了。他说:福善,你听——佛的金口——佛亲口说的话,流传到今日,尚且成了故纸——故纸,是旧了的纸,堆在藏经楼上,几百年没人翻,翻动了,纸屑簌簌地落——佛的金口尚且如此,我又是什么人?我说的那点话,写的那些书——我又何为——我还能再多说一句吗?
福善急了:师父——佛的经是故纸,可故纸里有金子——您说的那句话,也——
师父笑了,摆摆手,说:你听岔了。我不是说经没有用——经有用,用过了,就成了故纸——用过的东西,都成故纸。经的用处,是渡人过河——渡过河的人,船就留在岸这边,成了故纸。我这一生,说了那么多,写了那么多——都是船。船已经造完了,人已经上船了——临了我再喊一句什么?喊的若是船上的话,人回头看你;喊的若是岸上的话,岸上的人听不懂。所以我什么都不说——不说,才是我最后的一句话:你们要听的话,不在我嘴里——在你们自己上船的那一刻——上了船,什么都懂了;不上船,我说一百年,都是故纸。
福善跪着,听完,磕了一个头——这一句话,他记了一辈子,也用了一辈子。后来他在编《梦游集》的时候,把师父临终的这一句,放在最要紧的位置——他说:师父一生千万言,临终一句——千万言都是故纸的注脚。
请一言的事,传到了山外——十日之间,来问病的人,山门内外络绎:官府的、士林的、丛林的、乡间的。师父一概不见——只交代一句话给知客:来问病的,都说一句话——老和尚借曹溪的水,向各位道谢;来送礼的,原样带回——把送礼的钱,替老僧做一件事:舍粥——冬月了,施粥的人家多添几斗米。知客传话出去,问病的人少了,施粥的米多了——冬月的曹溪山下,粥棚一日比一日密。福善看着粥棚,忽然明白师父这一安排的用意:师父这一生,走得最稳的路,都是把人情往人的用处上引——临终也是——不收吊问,改施粥粥——人情来了,往米里走——米能活人,情也活着。粥棚里的老人们说:老和尚病了还惦记我们的粥——这碗粥,吃在肚里,暖在心上——暖上心口的米,比药还灵。
十一日的前夜,师父安静下来了。
病症反而轻了——不咳了,不痛了,脸色是一种奇异的明净。福善坐在床边守着,师父忽然睁开眼,说:福善,扶我起来,坐一会儿。
福善扶他起来——靠在枕上,坐直了。师父看着窗外的夜——窗纸上有月光,曹溪的水声,隐隐地传进来。师父听了一会儿水声,说:福善,听——水声还在。二十多年前我在这条溪边掬水喝——那晚也是这样的水声——水声没有老,老的是人。他忽然问:福善,你说——明日之后,这水声还在不在?
福善说:在——水一直在。
师父说:对——水一直在。人死了,水声还在——那我死了,死到哪里去了?——你看——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窗外的溪——水声从溪里来,进到我耳朵里——耳朵与溪之间,隔着一片夜——这一片夜,隔不断水声。我这一口气断了之后——耳朵没有了——可是听,还在不在?他顿了顿,自己答了:在——听不在耳朵里,听在心上——耳朵是听的家,不是听本身——耳朵坏了,听换一个家——换到哪里?换到那一片夜,换到那条溪,换到水声里去——老僧明日走了,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到溪边坐一坐——水声里,有一句我跟你说过的话——哪一句,你自己听。
那一夜的灯,燃到很晚。福善守着师父——师父阖着眼,呼吸极轻,极匀——像睡着,又不是睡——是在一口很深很深的静里,安静地等着什么。灯焰偶尔跳一下,跳一下,又稳下来——稳稳地亮着,亮着,亮到天明。
天明的时候,师父睁眼,说的第一句话是:今日初十——福善,明日这个时候,让寺里敲钟——敲三下。福善问:师父,为什么敲三下?师父说:第一下,是我来过——告诉山,我来过四十年;第二下,是我去了——告诉山,我去往该去的地方;第三下——他停了停,笑了——第三下,是叫你们把钟声记住——记住这一声,就记住了我。钟声比人活得长——往后你们年年听这一声——一声里有我一生。
福善把钟的交代,转给知客——知客在钟楼的日志上记了一行:初十日,师嘱十一日巳时钟鸣三响。记完,知客把那页日志举起来给福善看,两个人对望了一眼——谁也没有说话——都知道,明日那一声,是这座山几十年里最重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