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山归来,五乳的工程,一年一年往前推。到万历四十六年前后,殿宇次第落成,山门立起来,寮房齐整了——五乳峰下,一座寺,成了。
起寺名的时候,师父在灯下想了几个名字,最后定下来:法云寺。福善记得师父说过的话:云起于山,雨润于野——法将来要从这座深山里起,如云而起,如雨而落,落到天下去。寺在深山,法行天下。如今寺成了,名字就上了山门——法云寺,三个字,在庐山南腰,一立就是几百年。
寺成那日,师父给山门外的路旁立了一块碑——碑记是他自己写的,写这寺的地势,写得像一幅画:七贤之下,有五峰突出如乳,故名五乳——倚七贤而面五老,如戟枝莲。其寺深藏,如莲中之蕊,为山南半腰最幽处也。福善读碑记,读到"莲中之蕊",问:师父,寺为什么比作莲蕊?师父说:莲花开在外头,人人看见;蕊藏在里头,少有人到——法云寺要做的,就是那朵莲里的蕊——外头的花给天下人看,里头的蕊,给修行的人住。
落成之日的庆典,办得极简——没有大法会,没有远客盈门,只有本寺的僧众、山下的乡邻、庐山近处的几位道友。有人不解:一座新寺落成,例当大做法事、广结善缘——师父把庆典从三日减到了一日,从一日减到了半日。半日的仪程:晨,上供,拜佛;午,僧俗一堂斋饭;午后,师父领众人绕寺一周,指认殿宇、说明规制——完了,各归各位。有人说简得不像话。师父说:寺刚立,先把"简"立住——简,是这座寺的家风:今日大操大办,来的都是看热闹的;简办,来的都是要住山的——住山的人,不需要热闹,需要的是一条能住下去的规矩。规矩今日立了,庆典就圆满了——热闹是给外人看的,规矩是给内里用的。
寺成之后,师父在寺里闭了关——这一回的关,与年轻时不同:年轻时闭关求悟,这一回,求的是净业。
关房里立了规矩,规矩是他自己定的,写在纸上,贴在关房壁上。头一条,最要紧:效远公六时刻香代漏,专心净业。
远公——慧远大师,东林寺的祖师,几百年前在庐山上结莲社、修净土的那一位。远公的功课,是把一日分为六时,每时以燃香代漏——香燃尽了,一时过了,换课。师父的六时,也依香定:香一炷,课一段——或诵《华严》一品,或念佛数万声,或坐香一枝,或注书一节——香尽课转,昼夜六时,不乱分毫。福善管着换香——他说,这门差事最省心也最不敢省心:香要粗细匀净,燃的时刻才准;香准,师父的课才准——一炷香的误差,师父都算得出。
为什么要用香代漏?福善问过。师父说:漏刻用机械,机械靠人守;香用火,火靠因缘——香燃到哪一寸,风大一分就快些,风小一分就慢些——课业跟着因缘走,不跟机械走。修行的人,把功课交给香,就是把功课交给因缘——香尽即是课尽,课尽即是心换——六时之间,课与课的间隙,就是歇处——歇处也是功课。远公几百年前懂得这个,我今日照办——照办谈不上仿古,是同一味药,几百年后再煎一遍——病人换了,药不改。
法云寺的日常,福善记了一本细账——后来的人想看晚年的憨山怎样过日子,看这本账就够了。
饮食:一粥一饭,饭是糙米,粥是麦麸和野菜熬的——他牙口不行了,菜煮得烂,粗食照样受用。有人送来江南的美食——虞山的、金陵的,他都收,收了转手分给寺里的僧众与山下的大众——他说:我的胃是山里的胃,粗食养得熟;细食是给年轻人补身子的——好东西走对门,才是好东西。
睡眠:他在关房里,睡不过两个时辰——子时睡,寅时起,几十年如一日。睡眠的姿势,多半是坐——以坐代卧,坐到四更,眯一觉,鸡鸣即起。福善劝过:师父,年纪大了,觉少了伤身。师父说:觉多觉少,看心不看身——心里无事,两个时辰的觉,比世人四个时辰睡得足;心里有事,睡一整夜,醒来还是累。我的事都办完了——法办了,账清了,骨送了——夜里一躺下就空,空就睡得着,睡得着就少——少觉,是身轻。
日课:晨起诵《华严》一品;上午一炷香念一声佛——佛号六万声起;午后注书;傍晚经行;夜里坐香,念佛号收心。他的念佛,与旁人不同——口里念着,心里与耳合着:念一声,听一声,声声不落空。他给福善示范过一次:一声佛号出口,耳朵里进来的,已经超出了"南无阿弥陀佛"六个字,是一团东西——他说是"一丸"——一声佛号在心里滚成的一丸,圆的,热的,往下沉——沉到丹田,散开,遍身舒泰。他说:念佛念到这一步,是耳根的功课转了净业——五台山桥上的水声,牢山的海声,如今都成了佛号——根没换,声换了。
万历四十八年,他七十五岁。这一年,五乳山上的法云寺里,四部书,先后写成——一部书一个缘起,四部书连起来,是晚年的憨山留给世间的一副家底。
第一部,《大乘起信论直解》。缘起是侍者广益——这位年轻的侍者,后来跟了师父一生。这一年他请师父:论中说一心开二门——心真如门、心生灭门——历代注家多解作两截,弟子读来,总觉着两门隔着一堵墙,请师父重述一遍,把那堵墙拆了。师父说:你这一问,问到根上了——起信论是大教的关钥、禅宗的司南——关钥要开,司南要正:一心开二门,两门谈不到两截,是一心的两面——真如门说体,生灭门说用——体不离用,用不离体——拆了那堵墙,即体即用,即用即体。他依此重述,写成直解——写完,说了一句给后世读的人:读起信论的,先把"一心"两个字咬住——咬不住这两个字,读到哪一页,都是站在门外。
第二部,《圆觉经直解》。缘起是讲席——五乳的讲席,四时不断,这一年轮讲《圆觉》,讲到"知幻即离,不作方便;离幻即觉,亦无渐次"——这一段,历代注家讲得繁难,师父讲得极简。他讲:幻,是心里认假作真的那一点执;知幻——知道了,那一执就松了;即离——一松就离,不用再想办法去离——想离的那一念,又是新的执。他说:这一段是圆觉的心眼——修行的路上,多少人拿"对治"当功夫——治了一层,又生一层,治到老,治不完——圆觉说:不治——知,就是治。直解写成,他题了八个字在卷尾:知幻即离,离幻即觉——知之一字,众妙之门。
第三部,《庄子内篇注》。这一部,是三十二年的心血——从万历年间在牢山海边起意注庄子,到雷州、曹溪、五乳——稿子跟着他走了半生,七改八改,这一年终于写成。
稿子的样子,福善见过最老的一版——牢山年间的初稿,几页黄纸,纸角卷了,字是瘦的;最末一版,五乳的新纸,字是肥润的。两版摞在一起,一个人半个世纪的笔迹,从瘦到肥,从急到缓——福善说,那两摞纸摞在一处,等于一个人对自己讲话讲了三十二年:前头的字对后头的字说:你看懂了没有?后头的字回答:懂了——懂了,才敢把你重写。写成那日,他说了几句总纲的话,句句见骨。他说:世人读庄子,读的是潇洒——我注庄子,注的是解脱——逍遥二字,就是佛经里的无碍解脱:庄子说的逍遥游,游的哪里是天上的云,明明是心里那个不碍处。世人不得逍遥,只被一个我字拘碍——我字一破,天大地大,何处不逍遥?他顿了顿,又把儒释道三家合在一处说了:孔子教人担起来,老子教人放下来,庄子教人担起来又不当担子——三家的法门,一个门里三个入处——我这个注,是替后人把三个入处,标在一扇门上。
第四部,《八十八祖道影传赞》。这一部的缘起,最深,也最重。当年紫柏在世,请画家丁云鹏画了八十八位祖师的道影——画成,紫柏发愿:把八十八轴影,分置四处名山宝堂,每轴影,要配一篇传赞——传赞未写,紫柏去了。这份遗志,悬了十几年。
道影送到五乳的那日,师父命人把八十八轴影,一轴一轴挂在廊下——挂了一长排。他在廊下走,一轴一轴地看——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看完了,他站在廊子的尽头,回头望那一排影,说了几句话:福善,你看见没有——八十八张脸,没有两张是一样的:有笑的,有怒的,有枯瘦的,有丰腴的,有皇帝出家相,有乞儿成道相——八十八样人,一条路走到头。祖师的谱系,最怕后人读成流水账——一轴影一篇赞,赞要写出每张脸的独一份——八十八个独一份,凑起来,才是"祖师"两个字的全貌。这份遗志悬了十几年,今日道影到山——不写,对不起紫柏兄,也对不起这八十八张脸。这一年,师父的旧疾湿病举发——手足关节,痛不可忍,药石无效——众人都劝他歇着,他把道影铺开案上,说:紫柏兄的愿,用我的病来催——病是催租的,租是一篇一篇的传赞——痛就痛,租照交。
他一日写一轴:看影,想人,落笔——八十八位祖师,一人一篇赞。写到痛极处,笔要停下来——停下来,歇一口气,接着写。福善在旁边看着,眼泪在眼眶里转:师父的手,痛得握不稳笔,可是笔下的字,一个比一个稳。有一夜最凶——痛到汗透衣衫,福善夺了他的笔,把纸收了。师父坐着,喘了一阵,把笔要回来,只说了一句:福善,痛是他的,愿是我的——他的愿,等了十几年,我拿痛还他,还得起——把纸铺回来。
后来师父在题记里写了那几句话——那几句话,福善抄下来,贴在关房壁上:凡一举笔,寂尔忘身,不知所痛。及冬方完,其痛亦止。
四部书,在这一年的四季里,先后落定。四部书有一个共同的去处——送刻。江南的刻书坊,接了四部书的稿,一版一版地刻——师父对送刻的规矩也有一条交代:刻资不取豪门的,取的是众人凑的——十个人凑一部书的版钱,书成之后,这十个人都是施版者——他说:书是给众人读的,版就应当众人施——一版上有十个名字,书到谁手里,谁都与这书有一段缘——缘结得越宽,法走得越远。
冬末,最后一部传赞写完,师父搁笔,那场痛了几个月的湿病,随着最后一笔,退了。药石无效的痛,愿了之后自己走了——这一场病与愿的账,福善在寺志上记了一行:庚申之岁,四部书成,师之痛亦止。福善问他:师父,这痛,是写书写好的?师父说:不是书治好的——是愿了了,身就了了。身随愿走——愿拖着身,身就痛;愿清了账,身就松。这一年四部书——起信是法脉的根,圆觉是修行的路,庄子是解脱的门,传赞是祖师的愿——四部书,两部还自己的愿,两部还别人的愿——愿愿都清,痛也就清了。
岁暮,法云寺落了雪。关房里,师父坐着——坐香的一枝香,燃到一半。
福善进去添炭,看见师父闭着眼,脸上安安静静——那种安静,福善后来想了很久,找到一个说法:是一口井的安静——井面上没有波纹,井底下有活水。师父睁眼,看见福善,问:外头雪大么?
福善说:大——五峰都白了。
师父说:白了好。雪落在莲蕊上,蕊才知道自己是莲——藏在山坳里的寺,落一场雪,才显出深来。他顿了顿,又说:福善,今年的四部书,你替我记一笔账——记在寺志上:某年,四部书成于法云寺——不写我的名字,写"五乳关中一老僧"。福善问:为什么隐名?师父说:书里的道理是祖师的、佛的,我只做了一道工序——工序不落名,落在名上的,都该是道理本身。几百年后,人读这四部书——读到受用处,感谢的是法,不是我这把老骨头——这就对了。
雪还在下。关房里的一炷香,燃到了根——香根的红点,明了一下,灭了。福善换上一炷新香——香点着,青烟起,课,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