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四年,朝廷下恩诏,大赦天下。
诏书的缘由,是宫中有大庆典——册立太子之后,宫中又添喜庆,皇太后懿旨、皇上谕旨,恩及四海:除十恶不赦之外,谪戍军民,一体开伍。诏书一级一级传下来,传到广东,传到雷州府衙。
府衙的吏员按着名册查人——雷州卫的戍籍名册上,有一行字,他们查到的时候,特意用朱笔圈了:憨山德清,万历二十三年发遣,充军雷州卫,著役至今。
十二年了。万历二十三年他进镇抚司、次年发遣南来,到这一年的恩赦——从入狱到开伍,首尾整十二年。
开伍的文书送到戍舍那天,福善正在院里晒书。吏员站在门口唱名,唱完了,把文书递过来,说:老和尚,从今日起,你不充军了——朝廷开伍,你的名字,从军册上除了。
四邻的街坊听见唱名,围拢过来——雷州的人家,这几年与这户戍舍处熟了:施粥的粥是他们帮着熬过的,掩骸的锄是他们借出去的,注经的灯油是杂货铺的掌柜按月留的。众人围着贺喜,一位老人挤到前头,说:老和尚,十几年了——您刚来那年,瘦得一把骨头,如今头发都白透了。好日子,来了。
憨山朝众人合掌,说:借诸位的吉言。老人又问:军册除了名,老和尚要回北边去?憨山说:不急——雷州的债,还有几笔要还。众人不大听得懂,只是笑:老和尚说话,总是这样——明明是大喜的日子,句句说得不紧不慢。
福善抢过来看,看了两遍,手就抖了。他冲进屋里,喊:师父!师父!恩赦——开了伍了!军册上除了名了!
憨山正伏案写字。他放下笔,接过文书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——读得很慢,像读一卷经。读完了,他把文书搁在案头,说了四个字:知道了,谢恩。
福善愣了:师父,十二年!您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——就说这四个字?
憨山笑了一笑,说:福善,我问你——笼子里的鸟,门开了,它要做什么?
福善说:飞出去。
憨山说:不对。门开了,它先是愣——愣完了,才发现,门开与不开,天本来就是它的。我在牢山的海边、雷州的灯下、曹溪的渠边,天从来没有关过——今日门开了,我谢恩,我谢的是朝廷的仁;至于天——天一直在那里,没有开过,也没有关过。
可是十二年,不能就这么轻轻翻过去。
那一夜,他独坐到很晚。十二年的日子,一段一段在心里过——过一件,他在心里作别一件。
万历二十三年,镇抚司。夹棍拶指,八阅月,一句口供不出。那八个月里,他学会了把疼痛交出去:疼是身体的,忍是心的——心不认账,疼就白疼。
万历二十四年,长行的路。槛车余生的戍卒,一路南来,倾城涕送——那条路上,他数过多少人家的门,多少人家的粥棚,两个烤芋的滋味,留了三天。
万历二十五年,雷州。瘴气,疫疠,掩骸万计,天雨三尺。一罐水,一半研墨,一半润喉。楞伽的注,从这个戴罪的人笔下,一卷一卷出来。
万历二十八年,曹溪。浚渠,授戒,义学,清规。一条通了水的渠,一座洗了腥膻的祖庭。
万历三十一年,妖书。达观兄坐化诏狱,他还戍雷州,孤臣孽子,天命之矣。春秋心法,易治未萌,春秋既乱,衣之表里。
万历三十三年,琼海。夜望郡城,气索然——走后地大震,城陷东隅,塔仆楼碎。他走脱了,那一半心留在了海那边。
一件一件,过完了,他长长吐了一口气,自言自语说了一句:十二年,一样没落——坐了牢,走了路,埋了人,修了寺,死了朋友,逃了灾。
福善端茶进来,听见师父的话,接口说:师父,苦也吃尽了。
憨山摇头,说:我不说苦。福善,你知道这些年,我心里最重的一句话是什么吗?
他取过案头一卷旧稿,翻到一处,念给福善听。那是他多年以前写下的法语,念的是:
嗟乎,三界牢狱,四生桎梏,大火所烧,生死险宅。
念完,他说:三界,是欲界色界无色界——佛经里说,凡有生死的众生,都住在这三界里。这三界是什么?是一座大牢狱。福善,你今日欢喜,说师父出了充军的牢——可是依佛法看,充军的牢,是牢中之牢,小而又小的牢;真正的牢,是这三界——众生一天不了生死,就在这座大牢里,一日也没出来过。
他又说:所以你看,我从牢山到雷州,从诏狱到曹溪——外面的人看我,一会儿是自由身,一会儿是囚徒;我自己看,里面没有动过。为什么没有动?因为我知道:入狱,没有入到牢里去;出狱,也没有出到牢外头来——牢就是三界,人人都在里面修行。想通了这一层,恩赦加身,我不加喜;枷锁临头,我不加忧——身外的东西,来去都是路过。
这一层道理,他在戍中的法语里写过几条。有一条是写给远方的学人的,学人问他:禅师在牢里,怎么用功?他答:牢狱之内,正好痛念无常——嗟乎,三界牢狱,四生桎梏,大火所烧,生死险宅,何由能湿猛焰离众苦,至无畏处耶!若不痛念无常,深思大事,思地狱苦,发菩提心——这一问一答,后来在丛林里传抄,成了那句"三界牢狱"的出处。如今开伍的文书压在案头,他把那条旧法语翻出来重读——读罢,自己批了四个字:话犹在耳。
福善想了半天,说:师父,那我今日的高兴——
憨山说:照旧高兴。你是人,我也是人——人有人的情分。我只教你高兴完了记一句:这一场牢,出来了,还有一座更大的。大事未了,行脚不歇。
开伍之后,他在雷州又住了一段。这一年,他做了一件收尾的事——把注《道德经》的书稿,做最后的写定。
这部书稿,来历很长。万历二十年壬辰,他在崂山——那时候他还在海边茅篷里住着,一位好道的官员来访,与他论道,论到老子。那人走后,他动了念:老子五千言,字字有渊源,历代注家各执一端,都有见地,也都隔着一层。他想注一部《道德经》——用佛法的心地,解老子的本怀。
念动了,没有立刻动笔。此后十二年,他从崂山到京师,从五台到东海牢山——坐牢,充军,注楞伽,中兴曹溪——这部《道德经》的稿子,跟着他走,走一段,写一段:狱中写得几条,戍舍写得几卷,曹溪写得几篇。福善见过那口书箱——箱底压着几页发黄的旧纸,是牢山年间的初稿,纸边上全是虫蛀的眼;箱面上搁着曹溪年间的几卷,墨色还新。一口箱子,装着十二年的路。
一直到今年丙午——万历三十四年——在雷州,全书才最后完成。
他把历年写的序跋文稿翻出来,在书前总序里,如实写下了这桩年头。他写:
自壬辰以至丙午,乃能卒业。
十个字,十五年寒暑。福善看他说:师父,一部五千言的书,注了十五年——人家会说您太慢了。
憨山说:不是慢,是长。老子这一部书,我少年时读,读到的是玄谈;出家后读,读到的是道理;牢山十年,读出几分受用;诏狱八月,读出几分骨力;曹溪一年,读出几分气脉——书没有变,人一年一年变了,书就一年一年深了。十五年,注的哪里是老子的书——注的是我自己这十五年。所以这个注,一年也少不得。
书成,他把全书的旨趣,归在一处,写成两句话,是他注老的骨——也顺带说破了他一辈子对三教的心得。
他说:孔老,即佛之化身也。
孔子、老子,就是佛的化身。这话听起来惊人,他的解法却平实:佛度众生,众生根器千万——有人须从佛法入,有人须从儒家入,有人须从道家入。孔子教人伦,老子教人退一步看世界——教的对象不同,教的用心是一样:都是教人认得本心,回得去源头。佛在华严会上现种种身,说种种法——人间的圣人,何尝不是那种种身。
他又说:三教圣人所同者心,所异者迹也。
三教的圣人,同的是心——那个心,都是一个本源;不同的是迹——走的路、说的话、立的规矩,各随各的时地。同的心不能抹杀,异的迹不必强同。他这一生,七岁问人从哪里来,十九岁披剃,中年参禅,晚年著书——佛法的路是他自己的迹;可是他注楞伽也注老子,讲佛经也讲春秋——心,从没有两个。
恩赦的第二年——万历三十五年丁未,又一道文书下来:复僧籍。
前一道文书,把他的名字从军册上除下去;这一道文书,把他的名字在僧册上写回来。十几年的军名,至此洗清——朝廷重新认他是僧人,不再是戴罪充军的囚徒。
文书到的那天,戍舍外来看热闹的雷州百姓,围了一圈又一圈。这些年他在雷州注经、度亡、施粥,街坊都认得这个老和尚——听说是复了僧籍,有人欢喜地喊:老和尚,您自由了!
憨山出来,合掌谢了众人。有人问:师父,军籍除了,僧籍复了——往后的打算,是不是可以回中原去了?江南的丛林都盼着您呢。
憨山说:回,自然要回的。可是不忙。他抬头看了看雷州的天——毒日头白花花的,晒得街面发烫。他说:我在这里,欠着债呢。掩过的人,注过的经,教过的学生——债欠在这个地方,就要在这里还完。再说——他笑了一笑——你们叫我自由了,我倒要问:哪里不是自由?雷州的天,和京城的天,是同一个天;牢里的心和牢外的心,可以是同一颗心。僧籍复了,我谢恩;自由不自由——
他掸了掸衣袖,说:从来就没有不自由过。
众人都笑。笑声里,一个戍卒出身的僧人,在雷州的街头,把一身十几年的行藏,轻轻放下了。
万历三十五年冬,他收拾行装,预备北归曹溪——曹溪那边,僧众年年捎信来,说祖庭的渠还通着,义学的书声还响着,就等师父回去。
福善捆书,一箱一箱地码。码到最后,剩几卷散稿,他捧来问:师父,这几卷,也带走?
憨山接过来翻——是十几年来零碎写下的杂稿:狱中的几条,戍舍的几页,琼海塔院的几纸。他翻了半天,忽然说:福善,你数数,我这十二年,走到哪里,哪里出书——牢山出了注疏的底子,诏狱里熬出了骨,雷州出了楞伽,曹溪出了志书,琼海出了春秋。你再看这一堆——这十二年的行囊里,装进去又拿出来的,哪里是行李?
他把散稿轻轻放回箱里,说:是一部书——一部没有名字的书。名字我倒想过,就叫:牢狱经。三界牢狱,大火所烧——我在火里走了十二年,一页一页,都是烧出来的字。往后若有缘,这书印出来,送给后来坐牢的人、充军的人、心里关着牢的人——告诉他们:牢,也是道场。
福善捆好了最后一箱。北上的路,又在前面铺开——这一回,没有槛车,没有差役,没有追送的哭声,只有两个行脚的人,和满箱烧出来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