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耀居首页经藏研读讲义开示修学实践高僧纪事问答常识关于
高 僧 纪 事 · 憨 山 大 师 传

第四十一章 百废具举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妙耀
居

第四十一章 百废具举

一、浚源

洗祖庭的第一件事,憨山没有从大殿开始,从水开始。

曹溪的水,绕寺而过,千年不改。可是寺里的渠——引溪水入院、供全寺饮用的渠,塞了:泥淤了,瓦塌了,上游又被俗家截断,引水灌了他们的田。寺里几百口人吃水,要靠僧人一担一担从溪边挑上来,老人挑不动,就省着用——一座千年祖庭,用水竟成了难事。

憨山入山旬日,先带了僧众浚渠。他亲自看地形,从山口到院落,一步一步走了一遍,定了渠线:上游堵住的那一段,与俗家交涉——祝公发了官牌,俗家不敢不让;淤塞的那几段,僧众分组,一段一段挖。他自己也拿锄。福善急了:师父,您是主持大事的人,怎么拿锄?

憨山说:主持大事的人,先要懂水的脾气。我挖过吗?我在牢山开海印寺,第一步也是水——凿井。凿井凿了七口,凿出来才知道,地底下的事,纸上算不出,要手知道。今日这条渠也一样——我锄头底下过一遍,才知道哪段淤、哪段渗、哪段要砌石。将来工程大了,我说的话才有人信。

浚渠浚了二十日,水通了。开闸那日,溪水顺着新渠流进寺院,绕过祖殿,注进放生池——几百年的老寺,头一回又听见水在渠里走的声音。老僧们围着放生池看水,看着看着有人哭了。

憨山对众人说:渠通了,你们记着这个滋味。祖庭败了几十年,你们心里想的是殿塌了、田没了——都想错了。殿是壳,田是产,这些是皮上的事。里子的事,是渠——法脉的渠。今日你们看见水通的样子,就明白我要做什么了:我一到曹溪,先浚水渠,是做个样子给你们看——祖庭的中兴,就是把法脉这条渠,一段一段,浚通。

二、选僧

渠通了,第二件事,选僧。

南华寺在册的僧人几十个,鱼龙混杂:有真心修行的老僧,有剃头混饭的,有穿僧衣做俗事、妻儿住在寺外的。憨山把全寺僧人聚在大殿,说:从今日起,南华寺立一个规矩——愿受戒持戒的,留下,寺养你们,教你们;不愿受戒、不肯持戒的,不撵你们,寺也不养你们——自去谋生,还俗也好,别去也好,寺里不阻拦。

这规矩一出,寺里静了几天。有人在观望,有人心里盘算。老僧们头一个响应:熬了几十年,终于有人立规矩了。接着是几个年轻的——他们本就看不惯寺里的混日子,只是没人带头。陆续地,愿受戒的僧人,站了出来。

憨山亲自为他们授戒。授戒前,他讲戒律——不引深文,只讲一条:戒是什么?戒是渠沿。水在渠里走,渠沿高了,水不漫出来;人持了戒,心不漫到乱处去。你们受戒,我持戒,我们大家把这条渠的沿,一齐砌高。

选出来的僧众,依戒律过堂、坐香、诵经,寺里的日子,一天一天有了僧相。也有风浪:有个原在寺里管香火钱的旧僧,规矩一立,第一个不自在——香火钱向来是他一笔糊涂账,如今要月结公示,他先是托病,后是扬言要去官府告状。憨山没有动怒,只把他请到方丈室,摊开账册,一页一页对给他看,对完了,问他:这里头有几笔,你自己能对上?旧僧看了半晌,汗下来了,最后自己交出了私账。憨山没有重罚——把他调离钱粮,去守藏经阁,守了三个月的经,人倒慢慢静了下来。后来他对人说:老和尚没有赶我,教我看经——经里说愧悔,我看懂了。

原本避在偏房的老僧出来领了功课;几个青年僧人开始发心受教。寺外的俗家看在眼里——有人摇头,说这寺要变天;有人点头,说这寺总算像个寺了。

憨山又立了一层:往后南华寺收人,凭戒不凭剃。剃了头不等于僧——受了戒、守了戒,才是僧。这条规矩立下去,寺里人的成分,慢慢地换了:旧的浊的,或走或改;新的清的,一年一年进来。后来粤中各地闻风来投的年轻僧人,络绎于途——他们不是来混饭的,是听说了曹溪有规矩、有功课、有师父肯教,投奔来的。

三、立义学

第三件事,义学。

憨山看得很清楚:寺败了几十年,败的不止是寺——周边乡里的孩子,几十年来没有地方念书。佛寺在旧日中国乡间,原兼着教化的职责:寺里立学,孩子认字,成人听讲,风俗由是淳厚。南华寺败了,这一带的乡学也跟着败了——文教与佛门,一根藤上的两个瓜,一齐枯了。

他在寺的左侧,辟出一进院落,立了义学:延请一位老秀才执教,收乡里贫家的孩子,不收束脩,饭食寺里供。开学那天,来了四十多个孩子,最小的大概七岁,大的十六七,衣裳新旧不齐,站在院子里,眼睛齐刷刷看着这个老和尚。

憨山对他们说了一篇话。他说:孩子们,你们进这个学堂,我教你们两件事。第一件,念书——念了书,认了字,你们一辈子手里有一盏灯,黑处走得过。第二件,做好人——书上的道理千头万绪,归到底,就是教人做好人:在家孝父母,出门信朋友,长大做事,不欺人,不负人。这两件事办到了,你们不进佛门,也是佛门的孩子——为什么呢?六祖大师当年,也是这曹溪边上的孩子,砍柴卖柴,不识字。后来他成了祖师。你们今日从识字起——识字,就是他那条路的头一步。

孩子们似懂不懂。教书的老秀才在旁边听着,拱手说:大师此言,老朽记下了——往日教书,只教句读;从今日起,把大师这两件,也当功课教。

义学之外,他又在寺内立了讲席:定期的讲经、小参,僧俗同听。外乡来的士人、乡绅,渐渐也有人入山听讲——他们原是来看热闹的,听了几次,有人留下来了。曹溪的门庭,从此不只对僧人开,也对读书人开。

讲席里出过一件小事,寺里的人后来常说。有一位乡绅,起初是带着挑剔来的——他信朱子,疑佛家,坐在最后一排,专挑讲里的错。第一讲,憨山讲戒律,他挑不出错;第二讲讲唯识,他挑不出错;第三讲,憨山讲《大学》与佛心的会通,乡绅坐不住了,散讲后拦在门口,问了一个最刁的问题:和尚讲孔孟,不怕乱了名分吗?憨山答:名分是迹,心地是源——源里没有两样水,迹上各安各的名。乡绅愣了半天,长揖一礼,说:老夫读了三十年书,今日听懂了半句——够了。此后每月来讲席,风雨不误,坐在第一排。

四、清规

第四件事,清规。

人聚起来了,水通了,学立了——人一多,是非就多。老僧与僧新来的有磨擦,出家人与乡里有纠纷,用度有出有进,账目不清——几十年败坏的寺,一旦活过来,活的烦恼跟着就到。憨山说:法不孤起,仗境方生;众不自治,依规而立。他着手订立清规:住持之下,分设执事——监院管钱粮,维那管功课,知客管迎送,各有其职,各有其责;账目月结,公示于众;过堂有时,坐香有定,早晚功课不许缺;僧众不得私蓄财物,不得私自带俗人入寮,不得饮酒食肉——犯了,轻者跪香,重者出院。

清规刻成版,挂在伽蓝殿侧,全寺僧众,人人看得见。有几个旧日散漫惯了的,受不了规矩,走了——走时有人骂。憨山不追,只说:规矩立了,走的人自走,来的人自来。渠沿砌高了,浊水过不来——过不来,怨渠,不怨水。

到年底,寺里的气象,全换了。殿宇修葺起来的几间,佛像重新装金的三尊,僧众受戒挂单的百余人,义学的孩子在廊下念书,讲席的日子士庶杂坐,账目清楚,功课整齐。老僧们算了一笔账,跟福善说:师父入山,满一年——你们数数,这一岁里,渠浚了,僧选了,学立了,规订了,殿修了,佛装了——一岁之间,百废具举。老僧活了几十岁,头一回见着这句话落在实处的样子。

"一岁百废具举"——后来的书里,写曹溪中兴,用的就是这六个字。可是当年的老僧说得对:这六个字底下,是一条渠、一堂戒、一所学、一部规——样样是手上的活,日日是心上的功夫。

五、修志

还有一桩事,做得静,却做得深——修志。

这一年,广东按察司佥事周汝登,遣使入山,请憨山编纂《曹溪通志》。

周汝登是浙江人,王阳明的后学,官声清正,学有本源。他的书札写得明白:曹溪千年,兴废屡更,寺产田界,役事僧籍,典籍散乱,无可稽考——再不修志,连今日刚刚恢复的这份家底,将来又是一部糊涂账。请大师主笔,官府任其事。

憨山应了。修志不是小事——一部通志,山川、殿宇、田产、僧籍、语录、碑碣,六门并举,要动笔的人多,要核证的旧档更多。他把修志的事,交给寺里几位读过书的僧人执笔,自己定凡例、审义例。旧档散了几十年,几位执笔的僧人访问乡老、搜检残碑,连韶州府衙的旧案卷都调来对过——一件一件,把散了的家底一件一件捡回来。憨山对执笔的僧人说:修志如扫塔——扫的人要知道塔的旧样,扫回来的每一片瓦,都要问它原来在哪一层。捡回来的东西,宁缺毋滥:查不清的,注明存疑;查得清的,一字不移。他在凡例里写下了几句话,后来成了这部志的魂:

曹溪为天下禅宗本源之地……故其志不在山水,而在道脉。

福善看他审稿,问:师父,志书,无非记山、记水、记产、记僧——为什么说"不在山水"?

憨山说:山不会说话,水不会说法。一部志,若只记这里有一座象岭、那里有一眼泉、寺里有多少田——那是给游人看的图,不是给后人传的法。曹溪之所以是曹溪,因为六祖在这里传的衣钵、开的宗风——是道脉。道脉在,曹溪才是曹溪;道脉断了,山清水秀,也不过一座好看的空山。所以这部志,山水殿后,道脉居先:六祖的语录、历代祖师的开示、宗门的传承、今日的清规——这些才是志的心。

他把这层意思讲给执笔的僧人,又亲手改了几卷。改稿的功夫,常在夜里——白日的事多:渠要巡,戒要授,学要查,规要订,人要见——志稿压在案头,只有夜深人静才轮得到它。有一夜,福善看他改到三更,一篇《建置志》,被他改得密密麻麻,页边的小字批注比正文还多。福善说:师父,志书是记事的——何苦改到这样细?

憨山搁笔,说:志书最难的不是记事,是记真。今日我们写"万历二十八年,浚渠"六个字——六十年后,有人读这六个字,要靠它知道当年的渠是怎么浚的、谁领的工、用了多少工、难在哪里。六个字少了,人就拿猜的补——猜着猜着,就猜成传说。我今日多写十个字,后人少猜十个谎。修志的功德,一半在记事,一半在防谎。

志成,四卷——后世考曹溪一源之盛衰者,此书为据。周汝登读罢,回书叹曰:大师之志,志在千秋。

憨山回他八个字:志者,心之所之也。

六、岁暮

岁暮,曹溪下了当年粤北少见的一场雪——薄薄一层,落在新修的殿脊上,落在放生池沿,落在义学孩子的笑声里。僧众们说,几十年了,曹溪没这样齐整过雪景——往年雪落下来,落在的是破殿烂瓦,年年雪白,年年寺黑;今年雪落在殿脊上,殿也是白的,寺也是亮的。

憨山在方丈寮里给北方的友人写信。信里写这一年的事,末了有一句:

此中转尘劳为佛事,更为六祖曹溪作无量功德。

福善研墨,问:师父,这一年您做的是土木的事、规矩的事、教书的事——哪一件像佛事?

憨山搁了笔,笑说:你以为佛事是什么?敲木鱼是佛事,念经是佛事——不错。可是福善,你数一数:渠通了,几百人不愁水,是佛事;戒立了,几百人不再混日子,是佛事;学立了,几十个孩子有书念,是佛事;规订了,一个千年道场有规矩可传,是佛事。哪一件不是?烦恼烈焰,正是圣贤炉冶——炉里炼的不止是我一个人。你记着:佛法的用处,在人间;离开人间找佛法,找了一辈子,找到的只是空山。

窗外的雪,还在下。放生池的水,冻了一层薄冰,冰下的渠水,还在走——水没停,一年的事,也没停。

← 上一章下一章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