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州的天,热得不讲道理。
他到雷州的次年,天大旱。雷州半岛伸进海里,三面是水,偏偏天上不下雨——地里的东西都蔫了,河见了底,井一截一截地涸,河床裂出龟纹,日头一晒,白得晃眼。城里限了水,官渠夜半放水,家家候着,一人一罐。
憨山也去候。夜半三更,他提着罐子站在渠边,队伍里全是百姓——男人、女人、老人,一家派一个,抱着罐子桶,站成一条长队。没人知道这个排在队尾的老僧是个充军的和尚,更没人知道他注的经在案头堆着。轮到他,守渠的差役舀了一罐,他提着,一步一步走回去——夜风里那罐水晃着,他走得极稳,一滴不洒。回来的路上有个老妇人的罐子洒了,蹲在道边哭——全家明日的水,没了。憨山把自己那罐递给她,提着空罐回去,福善在门口接住他,眼泪就下来了:师父,您喝什么?
憨山说:夜里不渴。修行人夜半打坐,口里有津——比水甜。明日渠里还有,排队的事,人人一样——今日我让了,明日有人让给我,这笔账,天上的渠管着。
夜里写字,水就省着用:一半研墨,一半润喉。墨磨得极慢,字写得极省——一罐水的功课,他做得如同当年一钵千家的功课。苦吗?他倒不觉得。他在给远方友人的信里写过雷州:向闻炎方,真同火宅,饥馑饿殍,枕藉道路——听说过的炎方,真同着了火的屋子。可是后面还有一句,是他自己添的:极境穷荒,为道缘炉鞴——绝境穷荒之地,是修道的炉子、打铁的砧。东西能不能炼出来,看搁在火里的,是什么材料。
旱里的雷州人,倒教了他一课。候水的长队里,人人守着次序,没有争,没有抢——轮到谁,谁提一罐;有人提两罐想多要,后头的人也不骂,只看着——看着看着,提两罐的自己先把一罐倒回了渠里。憨山排在这条队伍里,排了几个夜,看明白了:穷到极处的人,反而有一杆秤——这杆秤上称的,并非钱财,是彼此。回屋他跟福善说:今日才知道,雷州的水渠,比京城的衙门干净——衙门里是人管人,渠边上是人让人。这一方地上的民风,是日后我们能落脚的根——水少,人厚;人厚,佛法就厚得起来。
旱接着疫。
暑热蒸着满城的沟渠,疫气起来了。先是一街一街地倒,后是一家一家地倒。雷州地僻,医药少,棺木贵,死了的人抬不动、埋不起——道路两旁,桥洞墙根,死者枕藉,枕藉在毒日头底下,一天一天没有人收。活着的人先逃了逃得动的;逃不动的锁上门,全家挨在屋里等。
死人多到什么地步?城门口进出的担架,一天不断;沟里的积水,隔夜就变了色。官府也慌了,出告示,募役掩埋——募了几天,没有人应:应了掩埋的,十有八九自己也倒下。疫气最凶的时候,连收尸的人都不敢近前——门板上抬人的人,走一路,哭一路。
街上走一趟,他数了数——从卫所到南门,墙根下、桥洞里,一炷香的工夫,过了三十几具。有几具盖着草席,是邻里好心盖的;更多的,什么都没有,人来人往,从旁边绕着走。憨山站在街心,站了很久。他想起山东——饥荒那年,道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;如今雷州,道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——多的都是躺着的。山东那年,他开的是粥棚;雷州这一场,粥救不了了——能给的,是土。
他跟福善说:备锄头。福善说:师父,外头是疫——
憨山说:我知道外头是什么。外头是满城的死人,没处安身。佛门的差事,活人来了管粥,死人来了管土。经在案上跑了不了——人躺在外头,等不得。
他带着福善和几个追随他的本地弟子,上了街。
头一日出门,福善的手是抖的——头一具尸体抬上手,他恶心了一路。憨山看见了,没有责备,只把自己手上的那具接过来一半,两个人合着抬。收工回屋,福善蹲在院里吐了半日。憨山端了碗盐水给他,蹲下来,跟他说了一句话:福善,今日你的手抖,你的胃翻——这个你知道就好。人见了死人,身自会怕——身怕,不是罪;身怕,心不退,这才是修行的地界。你今日手抖着,还是抬完了——这就叫心不退。明日再抬,手就稳一分;百日之后,你的手比我还稳。
果然如此。百日之后,福善抬尸、掘土、掩埋,一气呵成,面不改色——雷州城里传开一句闲话:卫所西边那个小师父,抬人如抬柴。有人把这话学给憨山听,憨山听了,说:柴也好,人也罢——抬的时候心里有佛号,抬的就不是死,是度。话传回去,福善听了,把那句话记了一辈子。
第一具尸体在城门外的墙根:一个老者,蜷着,身边一个破碗。憨山蹲下去,看了很久,把老人舒展了——手放平,脸朝上,衣裳掩好。口中念佛,掘土,埋了。第一日,埋了几个。第二日,埋得多了。第三日,街坊里有人站出来看——看明白了这几个和尚在做的事,有人退回去,第二天领了自家的人来;再过几日,来的手势熟了,人人手里有锄,人人口中念佛。
死者的样子,他见得多——饥荒那几年在山东,他埋过人。可是雷州的死者不一样:疫亡的人死得急,来不及交代,来不及告别,一条命断在道边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他和弟子们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收殓、舒展、掩埋,不知名的,插一根木牌,念一声佛——不为他念,为活着的人念:这一声佛告诉满城的人,你们死了,并非扔垃圾,是人;有人给你们土,有人给你们佛号,有人记得你们来过这一世。
有个本地老木匠,起初远远看着,第三日挑着自己刨的木牌来了,一担——几十块,刨得光溜溜的。他把木牌放下,说:师父,牌是小的做的。小的做了一辈子木匠,头一回做这个——求师父把字写好些,横平竖直。憨山说:写得好。人这一世,最后落一个字在牌上,字写好了,人就没有白来。老木匠从此跟着做了十几天,做了几百块牌——后来他逢人就说:那些日子,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经的活。
后来跟着掩埋的人多了,规矩也立起来了——这是憨山的习惯,人多了就要立规矩:抬尸的有抬尸的路,掘土的有掘土的坑位,掩埋的有掩埋的深浅,插牌的有插牌的行距——一组一组,各司其事。他还立了一条最要紧的:做完了事,人人洗手,人人过渠水净手漱口——疫气最凶的那阵,跟着掩埋的几十个人,竟没有一个倒下的。城里人说这是神异,憨山听了摇头:哪里有什么神异——净手是防疫,多吃是体力,睡足是精神,错开时辰避日头——规矩立好了,人护住了,这就叫把佛法的道理用在不显眼的地方:显眼处人人会说,不显眼处,才见真章。
掩埋的事,日复一日。他与弟子们,凡万计——上万的人,一锄一锄,一人一土。他的手磨破了,结了茧;他的背弯下去,又直起来。正午最热的时候不歇——歇了,死者要多躺半日;只有夜里歇两个时辰。福善数着日子,数到后来不敢数了。憨山夜里回到那间旧屋,手在冷水里浸一浸,接着注经——白天埋人,夜里注经,中间睡两个时辰。福善心疼,说:师父,您也五十出头的人了。
他说:埋人并非负重,是超度;注经并非耗神,是养人。这两件事,一件接亡者,一件度生者——皆非苦役,是功课。功课做久了不累,只有不做功课的人,才累。
掩骸掩到上万,他做了一件更大的事:作济度道场。
死者太多,太多无名无告的亡魂——佛门的规矩,度亡要有道场,诵经,施食,回向。他在城外高处设了道场,搭起坛,请了城中仅存的几位老僧,共作济度。坛上供的少——大旱之年,只有几盏灯、几炷香、一钵清水;诵的经长——一连数日,佛号与经声,从早到晚不断。城中的人听见了,一个一个出来,聚到道场周围——活人在坛外围坐,亡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在经声里念过去。有人跪着,有人站着,有人抱着孩子——满场的人,都朝着坛上那一盏灯。
道场做了多少日,史没有细记——记得的是结果:
道场毕,天雨三尺。
雨来了。三尺的雨,从天上浇下来,浇透了旱透的雷州大地。沟渠满了,井水位回升了,田里的东西抬头了,疫气被大雨压下去了。满城的人跑进雨里,仰着脸接水——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跪在雨里朝着道场的方向磕头。
憨山立在屋檐下看雨。福善在他身后说:师父,这雨——
憨山说:雨是天的雨,天下了,就下了。莫说灵验,莫说感应——一说感应,就把佛事说小了:佛事的功德不在雨上,在掩骸的手上、在诵经的口上、在满城人那一点重新活过来的心上。雨是天给的,心是人自己救的——我们做的,只是把人的心,从死里往活里搬了一搬。
可是他自己在雨停的当夜,独坐了很久。三尺的雨落在屋顶上,声音盖过了一切——他忽然想起牢山的海声,想起五台的雪声,想起镇抚司水滴的声音。天下的声音各不相同,天下的水各奔各的路,可是水落下来,从来不管落在哪里——落在哪里,哪里就活。他这一生的行止,原来就是学着做水:落在哪里,哪里就活。
雨后数日,城里渐渐有了生气:街上有扫水的,有修屋的,有到城外去看田的。掩埋过的那些高地上,草先绿了——绿的草,盖着新土,一片一片,风一过,起浪。有个当年帮过工的汉子,领着一家人到埋骨的高地上烧香,烧完了,到旧屋来谢:师父,那一万个人,如今都在那片草底下——往年荒草坡,人绕着走;如今绿了,人敢走,还敢带娃走。憨山送他出门,说了一句:绿到哪一日,人就记到哪一日——记着,那一万个人,就都没有白来这一世。
疫事过后,他病了一场——掩骸的人,十个里九个沾过疫气,他没躲过。病中高热,昏了三日。醒来的时候,福善在床边哭着说:师父,您可算醒了。
他缓了一缓,说的第一句话是:耽搁几日了?经注到第几卷了?
福善又急又气:人都烧成这样了,还惦记经!
憨山笑了:傻弟子。我这条命,是佛门借我做工夫的——工夫没做完,借主不收回;做完了,不收回也难。烧是烧了,烧就烧——烦恼烈焰,正是圣贤炉冶。这一场烧,兴许把我骨头里最后一点东西也炼出来了。
病好之后,他把雷州这两年的心境,写在一封信里——收信的是京中的太史唐君。信里的意思,后来成了他谪戍岁月的一段自白:向闻炎方,真同火宅……极境穷荒,为道缘炉鞴,苟能假此镕冶,尘垢消亡,精真独露,斯实圣恩所赐。
——人人都以为流放是罚。他斟酌再三,写下"圣恩所赐"四个字:这样一块绝境穷荒的地,这样一场瘟疫、一场大旱、满城的死人——这些东西逼着他把五十年攒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投入炉里,炼一遍,烧一遍;烧完了,尘垢消亡,精真独露——剩下的,才是真的。这算不得罚,这是皇天借朝廷的手,赐他一座炉。受赐的人不谢恩,是失礼;他在信末认认真真谢了。
福善读不懂这封信,问他:师父,坐牢、充军、埋死人、自己烧得半死——这也叫恩?
憨山说:你见过打铁没有?铁在炉里的时候,烧得通红,看着是受罪;出炉一淬,才知道烧是替它去杂质。人不受大难,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杂质——我受的这些,是佛替我配好的药,苦口,对症。你信不过"恩"字,就先信"药"字——信久了,恩字你自己就认了。
福善想了想,又问:那师父您信了这些年——杂质炼出来没有?
憨山笑了,这一回笑得很久。他说:炼是炼了——炼出多少,佛知道,我知不知道,也要再炼几年才敢说。人这一炉,是一辈子的火候——你记得这个理就行:往后你遇事,火烧到你身上的时候,莫喊冤——想想师父这封信,想想打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