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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 僧 纪 事 · 憨 山 大 师 传

第十五章 北台憨山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妙耀
居

第十五章 北台憨山

一、入山

进了山口,德清才知道,山原来可以这样大。

五座台顶围出的一道川,比他想的大得多。川底有塔,白得干净,塔身极高,塔顶一线接着天。三月的风从台上下来,还是冬天的脾气,刮在脸上,刀背一样;可是风里有一样江南没有的东西——净。这风从千年积雪上过下来,没有沾过一粒尘土,吹得人从里到外都干净了。

妙峰在前面引路。回到他熟悉的北地,这个人话又少了,脚又快了。川底寺院一座接一座,钟声一响,五座台都听得见——妙峰在车上说过的话,如今一样一样在他眼前。

挂单的寺院安顿下来,斋饭是莜面和山药蛋,粗,烫,吃得出一股土香。知客僧登记挂单,问他法号,他说:德清。问从哪里来,他说:南方来。答完他自己心里一笑——笑岩那一问一答的次序,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口头功课:人问来处,正好照一照自己这一念,是迹,还是心。

夜里睡处冷,僧家给客人多添了一床毡,德清和衣躺下,听窗外的风一阵一阵从台上刮下来,呜呜地响,响到半夜忽然停了——一停,天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在这静里躺了很久,舍不得睡。江南的夜是软的,有水声,有橹声,有塔铃;这里的夜是硬的,硬得干净,硬得人一躺进去,日间的杂念全被冻住了。

当夜他推窗看山。天上无云,星子密得吓人,一颗一颗都亮得很。他忽然明白清凉两个字为什么许给了这座山——清凉不在冷上,冷只是它的衣裳;清凉在净上,净才是它的骨头。

二、五座台

安顿了几日,他开始登台。

五座台,他一座一座走。东台望海,他上去那日恰好有云,云在脚下铺开,风一吹,云头翻动,果真是一片海——他站在台上想:望海峰,这名字起得诚实,山替人把那片海先望了一千年。西台挂月,他去的时候是下午,月还没有出来,他在台顶坐到天黑,看月亮从山脊后头升上来,果然端端正正,像挂在那里的一盏灯——原来这名字也不是虚的,是山里人一年一年看了才给的。南台锦绣,春来得晚,草才冒头,可是一眼望过去,山坡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绿意了;中台翠岩,石头在日光下泛出青色,一层一层,是天然的屏障。

他一座一座地记。像当年背《法华》——这回不是背给先生听,是山在教他,他一句一句记在心里。向导是个当地的老僧,走惯了台顶,说话不多,每座台上只指给他看一两处:这是文殊的脚印,这是菩萨洗钵的池子。德清知道,这些话一半是传说,一半是敬心;传说可以不听,敬心不可不敬——一座山能让几代人心里的敬意落上去,落成石头上的脚印、池子上的名字,这本身已经是佛法了。

北台最高。上山那日,老僧说,此台是华北最高的山头,人站在上头,再没有山能挡住眼睛。台顶的风比台下又冷一层,说话呼出的气,转眼就在眉毛上结了霜。他站在台顶四面看——南望中原,烟树茫茫;北望塞外,山外还是山。天地这样大,人站在这样高的地方,小得像一粒芥子;可是心里那点东西,不因天大地大而增,也不因一身微小而减——它从来不在大小里。

他从北台下来,心里落了一句话:山把天地的尺度给他看了。

下山路上,老僧同他说起一件事:上山的人,求什么的都有,文殊菩萨一个不拣,个个接引。德清听了心里一动——接引的本事,原来在不拣择:拣择是自己先起了分别,分别一起,路就窄了;不拣择,路就宽到天地那么大。他把这层意思记下,没有说破:这一层,往后有用。

三、北台之下

北台之下,群峰环抱,有一座小山。

初见它,是下山那日午后。日头偏西,雪面上浮着一层金光,群峰都是峻峭的,锋棱利得割手;独这一座,圆头圆脑地蹲在峰下,山势缓和,脊线柔和,一副朴拙样子,同它的兄弟们全不一样。

妙峰说:这座山,叫憨山。

德清立住了。

憨山。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他问:怎么叫这样一个名字?

妙峰说:不知道。山就叫这个名字,叫了不知多少年了。

没有人说得上来。山不说话,名字也不说话,就这么憨憨地蹲在北台脚下,蹲了不知几百年,看雪落,看雪化,看一茬一茬的人从川底的道路上过去,拜佛的拜佛,求名的求名——山一个也不理会,还是那样蹲着。

德清绕着它走了半圈。近看,山体上岩石层层叠叠,纹理粗拙,松树稀稀疏疏地长在石缝里,东一株,西一株,长得很随便,可是随便得自在。山顶上有一小片平地,雪铺得平平整整,没有一个脚印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山土——土是冻的,攥在手里,凉意顺着指缝往心里走,走到心里却变成了一份稳当。

这山不出奇,不险峻,不与群峰争锋——可是群峰的锋利里都有火气,独它没有;它连秀都不肯秀,就是憨。憨得稳,憨得厚,憨得叫人一见就放下心来。

他站在山前看了很久。看山的人都知道,看山要仰头;这一座山,他低头看——它比四周的群峰矮,矮得踏实。

四、默取

就在那片雪地上,德清把这座山收进了心里。

默取为号。他给自己往后取了一个号:憨山。

为什么是它?他心里明明白白。这十几年,人人都说他聪明——十三岁四月成诵,诗惊先生,焚稿的胆气,行脚的果决,参禅的锋芒。聪明人人会夸,聪明也人人会伤人:他的锋芒先伤的是自己——那股急,那股要强,那股不肯落于人后的心,都是聪明的刀口。刀口要养,养刀口的地方要冷、要净、要憨。这座山一身都是:冷到极处,净到极处,又憨到极处——锋芒到这里,就钝了;钝了,才养得出真东西。

世人把憨字当贬字——憨是呆,是笨,是不开窍。可他在这座山里看见的是另一层:憨是不用巧。不用巧的人,下的全是死功夫;天下聪明人成千上万,成事的却多半是憨人。书家写字最忌滑,用功的人最忌巧——他自己的病根,就在巧字上滑了二十年:读得快,背得快,悟得快,问得巧,一路快巧上来,脚跟底下反而欠一段笨功夫。这座山把憨字举给他看——原来憨是根,巧是枝叶;根深了,枝叶上的聪明才养得住。

妙峰说过,冷得干净。如今他看见了:这山不但冷得干净,还憨得干净。

他又想到自己那个字。澄印,是十九岁取的,字里头一位是隔了七百年的清凉国师——那是借来的灯,照着他走过了焚稿、行脚、参访这些年。憨山,是眼前这座山——山就在那里,一分不隔,一寸不让。灯是人家的光,地是自己的脚。字与号,一个是仰慕,一个是归宿;一个在路上,一个在路尽头等着。两个字他都收下了:字随身带着走,号放在山里养。

他默取为号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连妙峰也没有说。号是未成之号——他知道自己此刻还配不上这个字:人还锋利,心还有火,身上还带着人间两年的尘土。名字先放在心里养着,像种子放在雪里养着。哪一日人养得同这座山一样了,名字再出来。山不着急,他也不急。

那天晚上,他在寺里就着灯,作了一首诗。诗里写了什么,他没有给妙峰看,也没有念给同行的人听——诗以志之,志在心里,诗也收在心里。写完他把诗笺折好,压在笥底那半部笔记上头,吹灯睡了。窗外月光照在雪上,白塔的影子安安静静。山在窗外蹲着,名字在心口蹲着,两下里都不作声。

五、尘土与雪

在山里又住了些时日。

他去看大寺的讲席,去看僧众过堂,去看香客在白塔下磕头。台怀的春天短,一入四月,香客就多起来,川里的道路上一趟一趟都是人:求功名的,求子的,求平安的,一炷香一炷香地烧。香客们的脸上都有一样东西:急。要的东西在前面,人被那东西拽着走。

他站在人堆里看,忽然看见了自己。两年前的他,行囊里揣着一个"了生死",同这些香客揣着功名儿孙,原是一样的人——只是要的东西不同,急是一样的。他心里一动:原来急这个东西,不问你要什么,只要你在要,它就在。他再抬头看山——山为什么不起急?山不要东西。山在这里蹲了几百年,雪来了受着,雪化了受着,人间求它拜它赞它骂它忘了它,它都受着,受得不动声色。佛门里说境界,说转物,他从这山上看明白了头一层:能受,才能不动;不动,才谈得上转。

香客里有一个老婆婆,三步一拜,拜的是北台。从川底拜上台,要走好几天,她拜得极慢,额头一点一点触着地,起身的工夫都不肯省。德清在路边看了半晌——她那副专注,同他打坐时的心,是同一颗心。他没有上前搭话,只默默退后一步,给她让开了路。路上来往的人都绕着她走,绕的人各式各样,让开的路是同一条。

香客散了,塔下安静下来。雪光映着塔身,白得发蓝。他站在塔下想妙峰那句话:找个冷地方,把心冻一冻,冻结实了,才经得起后头的热。热还没有来,他先在冷里把心冻着——这冷是养人的冷,他一口一口地呼吸它,像养一炉将熄未熄的火。

有一日雪后初晴,他又到憨山脚下坐了半日。什么也不做,就是坐着,看山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笑了:妙峰说,本来面目自在——他这些年参的、问的、找的,原来这座山天天在给他看。山没有过去,雪化了去年也不是旧年;山没有将来,明年开春的草,今年已经在土里等着。它只是蹲在这里,完完整整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
他把这一笑也收进心里。参禅的人得学会不把话说满,这一笑里有什么,他此刻说不清,说不清就先收着。

六、下山

秋深了,山里的雪一场紧似一场。

妙峰有事要回蒲州去——殿下那里还有未了的事。德清也要下山:他入山时带着愿,愿要在人间的路上才磨得出来;何况名士之会在京师等着,汪公的旧谊在那里,他欠人间这一趟。两个人在白塔前分手,妙峰说:明年河东见。

德清说:好。

妙峰又看了看他的行装,把自己的旧皮手套解下来递给他:台上风硬,护着手。德清接过——这双手套大了一圈,是妙峰常年做工磨出来的手。他说不出客气话,只把手套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那一层。

下山那日,他回头望北台。台顶一线雪,在天光里白得晃眼。北台脚下,那座憨山还在老地方蹲着,雪把它的轮廓描得更圆了。他心里跟它说了一句:名字先放你这儿养着,我转一圈就回来。

山不答。山从来不答。

他背起蒲团,一步一步下到川底。回头再望,塔尖已隐在山影里。前面是人间:驿路,官道,京师的灯,名士的席。他往人间走去,心里揣着一个山名,像揣着一枚雪——走到多热的地方,都不化。

他不知道,这枚雪要在心里养上十年,才化成一个号;也不知道,那座憨憨的山,将替他把一生的名字担起来。他只知道眼下的事:冬尽春来,二王二汪要在京师聚了,那一席的灯火,正照在他要去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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