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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中峰广录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妙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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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中峰广录

一、灯下

书比他想的旧。纸页黄脆,墨色却精神。

他原不打算读它。检笥本为找别的书,这部《中峰广录》挤在最底下,像被人忘了。捧到灯下,随意翻开——

只翻了几页。

窗外塔铃在夜风里响了一记,同十五岁病榻上那一记,是同一只铃。

铃响过,他忽然坐直了。

中峰和尚,元代天目山的老人,离开他两百多年了。可纸上这些字,句句像是替他说的——心是什么,生死是什么,人这一口气断了往哪里去,这些他七岁问起、问到现在没人接得住的话,这位老和尚一句一句,接着往下说。

他说七岁那年在婶母哭声里立过的那个念,原来不是孩子的痴;他说他这些年心里揣着的那个空白,原来有个名字,叫生死大事;他说这件事,人人有分,个个不曾少欠,只是不肯认。

字是这样的字:不绕,不玄,不高。像一把扫帚,把他心里积了十几年的灰,一下一下扫出一条道来。他从前读《四书》,句句是道理,道理都对着家国天下;这一部,句句对着他一个人,对着他夜半睡不着的那一点。

德清捧着书,一动不动。

灯芯结了花,他也没剪。读到一半,他轻轻说了一句,屋里没有人,话是说给自己听的:

"此予心之所悦也。"

未终一轴,他已大快。这几年的《四书》、诗赋、文章,读得快,是手快;这一部读得快,是心里快——像两个走了许多年夜路的人,忽然在纸上碰了面。

那一夜他没有睡。灯芯剪了三次,读到后来,他不逐字读了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哪里,哪里的话都往心里去。鸡叫头遍时,他读完了最后一轴,坐在灯尽后的黑暗里,没有点第二盏。

窗外雪光淡淡,照得窗纸发白。他就着这点白,把书抱在怀里坐了很久。

十七岁那年他读书,先生说这孩子读书不像往脑子里装,像往心里放。放进去的东西,赶都赶不走。可他心里一直空着一格,那是什么都放不进去的——如今这一部书,严丝合缝地,放进去了。

他把剩下的一轴,一口气读完了。灯油尽了,天也快亮了。

二、焚稿

第二日,他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,去请祖翁——当年收下他的那位太师翁——为他披剃。

祖翁正坐着。他进去,跪下,说:弟子决志做出世事,求祖翁慈悲,与我披剃。

做出世事。这四个字他自己也是今晨才明白的:做出世的事——从今往后,他要办的,是出离生死的大事。十九年攒下的那些:举业、科名、锦衣跃马的路、满堂夸赞的诗——一并做个了断。这四个字,怎么读,都是他今晨的心。

祖翁看了他很久。看得比那年收他入寺时还久。

而后问了一句:想清楚了?

他说:七岁就想的,想了一十二年。

祖翁不再问。说:好。

剃刀过处,头发一绺一绺落在盘里。雪浪站在旁边——雪浪长他一岁,早已披了缁衣,此刻终于等到了:两个少年,连头也剃成了一样。剃罢相视而嘻,谁也没说话。十七岁那年起唱和的诗,如今两个人都改了口,一个称师兄,一个称师弟,时人看来,还是同胞。

雪浪替他把落发收进盘里,掂了掂,低声说:轻了。

他说:轻了才好。驮不动的东西,一样一样卸。

雪浪笑:你倒会拣话说。

两个人都笑起来。禅房外天光正好。

第二件事,焚稿。

他把历年所习,尽数搬到廊下。四书的文章,习字,诗稿,那一首塔影,都在。雪浪也来了,看着那一摞,没拦,只问:都烧?

他说:都烧。

雪浪说:好。烧了干净。

火盆不大,纸页投进去,火舌一卷,纸灰飞起来,打着旋过廊,落进天井的雪光里。

他一页一页地烧。不慌,也不留。烧到那首塔影时,他停了一下——"孤塔入云平地起"——到底还是放进去了。

火光很小,屋里屋外都很静。他心里那面十九岁开春敲过的锣,此刻彻底哑了,哑得干干净净。

太师翁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廊那头,看了一会儿,没有走近,也没有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背影在雪光里,慢慢融进灰白的墙。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就是这个老人,在满寺人前把他留下。此刻这个老人什么都没说——不说,也是一层意思:这条路,他自己认了,老人信他。

灰烬凉透,他把火盆收了。转身进禅房,桌上只剩一部《中峰广录》,一盏灯,一副空白的蒲团。

从此他的功课换了内容:不再背给先生听,只参一件事。

三、梦

决志之后不久,一夜有梦。

梦里也没有什么骇人的光。只是清清楚楚:阿弥陀佛在他面前,金色不刺眼,像冬日晒进窗来的那种暖;观音、势至二大士侍立两侧,眉目低垂,姿态安详,像两位等了他很久的旧识。

没有话。可是他在梦里就懂了:这条路,走得通。

醒来,月光满窗,塔铃安安静静。他躺着,心口那里又实又稳,像一块石头落了底。后来他自己记下四个字:

自信修行可办也。

天亮他把梦告诉雪浪。雪浪听了,认真地说:梦里的事,不可执,也不可忘。

他说:我知道。不执它,也不忘它——只记住那一点暖。

雪浪点头:这样最好。

信心不是鼓起来的,是这一次梦里落定的。他要走的路很远,远到一生都走不完;但从这一夜起,他不怀疑了。

四、海印

这年冬天,无极大师在寺里开讲《华严玄谈》。

江南开讲佛法,自无极大师始。这是件大事,满城缁素都来,殿里殿外坐得满满的:白发的老居士,拄杖的老僧,贩夫走卒挤在廊下,缙绅家的轿子停在山门外一条街。讲席一开数十日,像一条河,日日从殿前流过。德清也在少年僧的行列里。初入寺那年听讲,他"心愤愤,若有知而不能达者";后来学了一样东西,叫坐得住。如今十九岁,剃了头,焚了稿,再坐进这片人海里,他听见的,已经不一样了。

大师讲十玄门。一玄一玄地讲:同时具足,一多相即,隐显俱成……讲的人从容,听的人如饮如嚼。德清听到一半,心里那些焚稿烧剩的空,忽然有了被填的模样——原来烧掉的那些,不是白读;四书里的道理,华严里另有一层说处,说的是同一个天地,只是开得更大。

讲到"海印森罗常住处",德清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。

海印。像冬夜的大海,万顷不动;天上星月、空中云鸟、岸边灯火,森罗万象,一时之间,遍印在海面上——影像千差万别,海性不动不摇;一印之中,万像俱现;万像各住各位,却互相涉入,无碍无杂。

他坐在人群里,眼前忽然就是这一片。殿上的灯,光落在每个人身上;每个人又把这光,还给整座殿。窗外的雪,一片映着夜色,夜色又收着每一片。山河大地,一切一切,原来都在这一个"印"里同时现成,不必等,不必拼,本自圆融。

法界圆融无碍之旨,他在这四个字里,仿佛摸到了边。

摸到了边,就停在那里。他没有拍案,没有落泪,甚至没有动。散讲的人潮从他身边流出去,他还坐着。那一点明白,像一枚印,轻轻按在他心上,不痛,不响,可是再也揭不掉了。

多年后他才懂:悟有大小深浅,有的一悟便休,有的只是摸到边——他是后者,他的路长着。可此刻他不知道这些,他只知道今夜的雪比昨夜的白。

出殿时落了雪。他站在阶上,久久没动。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人来——唐代的清凉国师澄观,华严疏钞满天下,一人住持这个圆融法界几十年。切慕其为人,恨不得亲炙。可是隔了几百年,怎么办?

那就取他的字。他给自己定了两个字:澄印。

澄,是澄观的澄;印,是海印森罗的印。前者是他想学的人,后者是他今夜所悟的境。两个字合在一起,像把今夜的雪、殿上的灯、海面的万像,都收进一个名号里,随身带着——他从此有字了,叫澄印。

雪落在他的新剃的头上,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

雪浪从殿里出来,站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雪。看了半晌,问:方才听讲,你坐着不动,跟木头一样——听到什么了?

他说:海印。

雪浪想了想:哪一印?

他说:就是那片雪。雪落在塔上,落在河上,落在船帆上——一片是一片的落法,落下来的是同一个夜。

雪浪看他一眼,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说:你这话说得像经。

他说:不是像经。是今夜才觉得,这满寺的雪,原来早就这么落着,是我们从来只当它是冷。

雪浪忽然笑了:师弟,你这话要叫清凉国师听见,怕要请你吃茶。

两人立在雪里,谁也不再说话。塔铃响了一记,很远,又很近。

五、问号

过了些时日,又有一部经开了讲——《法华》。

就是十三岁那年,俊公教他、四月成诵的那部经。那时只求背熟,字字滚瓜;如今重新坐在下面听讲,字还是那些字,讲出来的却是另一片天地。

大师说:此经纯谈实相。

实相。

这两个字他听得真切,却接不住。诸法实相——这四个字他十三岁就能背,此刻在心里过一遍,字字熟,义却字字生。实相是什么?他说不出。这满殿听得点头的人,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说得出。

下了讲,他去问同座的几个老参。有的说,实相就是真如;有的说,真如也不是;绕来绕去,绕回文字里去了。文字他是熟的——熟到不能再熟。可他要的不是文字。

有一瞬间,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,把自己吓了一跳:若有一日真把实相弄明白了,这些文字,倒可以省略了。

——四月成诵、一字不差背下来的东西,如今自己说"可略"?

他坐在殿上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。怀疑不是烦恼,是一种很干净的痒:他知道有个东西在那里,隔着一层纸,指头抵着,就是透不过去。

此后日子照旧,功课照旧,早殿晚殿,坐香行香。可这一问跟定了他,像雪夜里跟在人身后的一盏灯,走多远,它照多远,就是照不透。

以此怀疑甚切。

十三岁那年种下的一团雾,到十九岁,凝成了一个问号。他后来把这个问号随身带着,行脚北游,凡遇耆宿,必问一句:如何是实相?问了多少年,多少人,他都记不清了。

这一问,要跟随着他翻过许多山、渡过许多水,一直带到东海边的牢山,带到那间海边的茅棚里,才等到它破开的一天——那是后话,此处且按下不表。

卷一,到这里收束。回头看这一卷的路:七岁,一个孩子在哭声里问,我从哪里来;十岁,他在河边说,做个不罢的;十二岁,他对赵大洲说,要作佛;十九岁,他把十九年的行装烧成了一盆灰,剃了头,取了字,带着一个问号上路。

从"我从哪里来",到"如何是实相"——问换了一样东西,问的人换了一身衣裳,那股不肯罢的劲,一根线牵到底。

雪还在下。琉璃塔在雪里立着,塔铃偶尔一响。

路,在前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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